那天晚上他們在新居吃了第一頓飯。沒有灶臺,沒有鍋,顧聿霆去樓下茶餐廳打包了兩份叉燒飯,用塑膠盒裝著,擺在茶几上。茶几確實小,兩隻塑膠盒並排放著就佔了大半張桌面,兩個人坐在茶几兩側,面對面,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
蘇晏開啟塑膠盒,叉燒的醬香味混著米飯的熱氣撲上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叉燒放進嘴裡嚼了嚼,沒有說話,但又夾了第二塊。
顧聿霆坐在他對面,低頭扒了一口飯,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晏在燈光下的臉。客廳的燈是顧聿霆下午順手買的,暖黃光,比舊公寓那盞舊檯燈亮一些,但也不刺眼。光從蘇晏頭頂照下來,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子,隨著他眨眼的時候微微晃動。
“阿晏。”顧聿霆忽然開口。
蘇晏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沒什麼,”顧聿霆說,低下頭繼續吃飯,“就是想叫一下。”
蘇晏看了他兩秒,低下頭繼續吃飯。但他把那塊夾起來的叉燒,放進了顧聿霆的飯盒裡。
窗外海面上有船正在靠港,船頭燈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尾,一路拉過來,像是在替什麼人鋪一條亮著的路,一直鋪到窗臺下面。
新家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沒有對峙、沒有佈局、沒有刀光。只有兩盒叉燒飯、一盞暖黃燈、一盆假的綠蘿,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膝蓋隔著茶几的邊緣,偶爾碰一下,又分開。
顧聿霆吃完飯站起來收拾塑膠盒的時候,蘇晏還坐在沙發上沒有動。他看著顧聿霆彎著腰把桌面擦乾淨、把垃圾袋紮好、放到門口的角落裡,然後直起身轉了轉脖子,發出“哢”一聲輕響。
“你明天去堂口嗎?”顧聿霆問。
“去。把陳伯那邊的賬目正式歸檔。”
“那我明天上午去買個飯桌。你中午回來吃飯嗎?”
蘇晏想了想。“回來。”
“那我等你。”
顧聿霆說完這句話,拎著垃圾袋走出了門。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海風的聲和遠處碼頭偶爾的汽笛,熟悉的、安心的、屬於這個城市夜晚的聲音。
蘇晏坐在沙發上,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他的拇指在指節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站起來,走進主臥,看了看那張鋪好床單的大床——顧聿霆下午買的,深灰色的,摸著很軟,邊角折得不太整齊,但看得出是用心鋪的。
他伸手把被角重新折了一下,折成整齊的直角,然後站在床邊,低頭看了一會兒。
那張床上放著兩床被子。一床深灰,一床淺白,並排鋪著,像兩艘靠在一起泊著的船。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出去關了客廳的燈。
夜裡海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帶著鹹腥的味道,輕輕掀動窗簾的邊角。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條,白得像霜。
主臥的門沒有關緊,留了一道縫,剛好夠另一間房間裡的人在夜裡睡不著的時候,輕輕推開它,走進來,在床沿坐下來。
蘇晏躺在左邊那床被子底下,背對著門的方向,呼吸平穩。顧聿霆坐在另一邊的床沿,在黑暗裡看他的後背看了很久,然後輕手輕腳地躺下去,蓋上了那床深灰色的被子。
兩個人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誰都沒有往中間挪,但也沒有往兩邊退。
窗外船靠岸的汽笛響了一聲,短促的,像是替誰說了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夜還長。他們的日子也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