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
顧聿霆說買飯桌，第三天就真的買回來了。
那天上午蘇晏從堂口回來的時候，看見客廳裡多了一張新桌子。不大不小，四四方方，原木色的桌面擦得很乾淨，邊角被打磨得圓潤，摸上去沒有一根毛刺。桌面上放著一小把野花——黃色的，不知道是什麼品種，插在一個玻璃瓶裡，瓶底墊著幾顆白石子。
蘇晏站在門口看了三秒，換了拖鞋走過去。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朵花的花瓣，是溼的，像是剛被人用清水洗過。
顧聿霆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看什麼？假的，花市旁邊撿的野花，養不了幾天但看著精神。”他走過來，把水杯放在飯桌上，“桌子怎麼樣？”
蘇晏的手從花瓣上收回來，在桌面上輕輕按了一下。“還行。”
“還行就是可以。我挑了一上午，挑到最後覺得這張顏色最配你那盆綠蘿。”
蘇晏沒有說“那盆綠蘿不是我的”，也沒有糾正“那是塑膠的”。他在飯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也是新買的，靠背微微後傾，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的重量被妥帖地接住了。他坐了一會兒，覺得這張桌子比茶几高一些，視線正好能平視對面的人，不用像以前那樣需要微微低頭去看碗裡的菜。
“你花了多少錢？”他問。
顧聿霆在對面坐下來，兩條胳膊搭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你猜。”
“我不猜。你花了多少錢自己記著，回頭我轉你一半。”
“不用。”
“顧聿霆。”
“蘇晏。”顧聿霆學他的語氣回了一句，兩個字的尾音微微往上翹，帶著點耍賴的意思，“飯桌是公共財產，算家裡的東西，不用分攤。你下次買點什麼放家裡就行了，比如——”他看了看四周，“陽臺缺把椅子。你買把椅子放那兒，咱倆扯平。”
蘇晏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他的目光從顧聿霆臉上移開，落到桌面上那瓶野花上，停了一會兒。“這花能養幾天？”
“兩三天就蔫了。蔫了我再換新的。”
“那你要換很多次。”
“那就換很多次。”
蘇晏沒有再說話。他坐在新椅子上，面對著新桌子，旁邊是窗臺上那盆塑膠綠蘿，身後是新窗簾和新沙發，腳下是新買的地毯。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擺進來，每多一樣，這個屋子就離“臨時落腳”更遠一步，離“家”更近一點。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飯桌比茶几好。”他說。
顧聿霆坐在對面，沒有追問“好在哪裡”或者“怎麼個好法”。他只是安靜地坐著，把蘇晏那句很淡的話收進耳朵裡，存好了，像存一件不需要反覆拿出來看也永遠不會丟的東西。
那天中午他們終於不用趴在茶几上吃飯了。顧聿霆燒了一鍋湯，燉得不算好，鹽放多了一點點，但湯麵上飄著蔥花和切得不太規整的蘿蔔塊，看著熱氣騰騰的。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新的飯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桌面上的碗筷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蘇晏喝了一口湯，停頓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鹽多了一點。”
“下次少放。”
蘇晏夾了一塊蘿蔔放進嘴裡慢慢嚼，然後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湯。
顧聿霆看著他喝第二口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那你為什麼又喝了一口”，低頭扒自己的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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