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聿霆原本靠在欄杆上的身體直了起來。“你一個人上去？”
“我一個人上去。”蘇晏的聲音很平，“對面如果真的是方榮聲僱的人，他們等的就是洪爺那邊派來的人。我去，他們會讓我上船。他們不會對我做什麼，因為他們要的是確認——確認洪爺有沒有管陳伯這件事。確認完了，他們會走。”
顧聿霆站在他旁邊，下頜微微繃緊。他沒有說“不行”，也沒有說“我跟你一起去”。他只是看著蘇晏，看著他在棧道邊的燈光底下那張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然後說：“你能保證他們會讓你下來？”
蘇晏微微偏過頭看著他。“我不能保證。但你可以在這裡看著。如果船開走了——”他頓了一下，“你就開陳伯的船跟上去。”
顧聿霆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個字：“好。”
蘇晏轉身上了陳伯的一條小快艇，朝著遠處那艘暗色的船開過去了。快艇的速度很快，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線，在灰藍色的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越來越短，越來越細。
顧聿霆站在棧道上，看著那艘快艇越走越遠，看著它靠近那艘暗色的大船，看著快艇停下來，看著蘇晏踩著梯子攀上那艘船的船舷，看到他的身影在那盞駕駛艙的燈光下面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他站在棧道上沒有動。陳伯在旁邊站著，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著海面上那兩艘船，一艘暗色的大的，一艘白色的小的，貼在一起，像一大一小兩塊磁鐵吸住了。
快二十分鐘之後，那艘大船的船舷邊出現了蘇晏的身影。他沿著梯子重新下到快艇上，快艇的引擎重新響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個彎，沿著來時的水線往回開。船尾拖出的水線跟來時的那條重疊在一起，像是把一段路原路返回了一次。
蘇晏的船靠岸的時候，顧聿霆沒有走過去。他站在原地，看著蘇晏從快艇上跳到棧道上，鞋底落在水泥面上發出清亮的聲響。蘇晏走過來，走到顧聿霆面前站定。
“對面是方榮聲的人。他說了，只是來看一看。”蘇晏的聲音有一點啞，但很穩，“他們明天早上會撤。”
顧聿霆看著他。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棧道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短短的兩團。他看著蘇晏，在燈光底下他的襯衫肩線那裡有一道灰印子，不知道是蹭到了船舷上的鏽還是什麼。
“他們說‘只是來看一看’？”
“嗯。”
“那你信嗎？”
蘇晏沉默了一瞬。“不信。但他們會撤。方榮聲的目的達到了——他確認了洪爺管了這件事，他知道了我們來了，他拿到了他想拿的資訊。”
顧聿霆伸手把蘇晏肩膀上那道灰印子拍了一下，灰印子被拍散了，但沒完全掉。“那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蘇晏偏過頭看著遠處那艘正在調頭、準備離開的暗色大船。“他會再試一次。但不是用船來試了。”
陳伯從棧道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船上談的，先喝口茶。”他把杯子遞給他們，目光在蘇晏臉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沒有追問，轉身走回碼頭上去了。
蘇晏端著那杯茶，茶湯在夜風裡冒著細細的白汽。他喝了一口，說：“方榮聲這是在畫地圖。他一筆一筆地畫，畫洪爺的邊界在哪裡，畫我們的邊界在哪裡。”他把茶杯拿下來握在手心裡，“他今天知道了我們的邊界到哪了。下一次，他會往邊界外面推一步。”
顧聿霆端著自己的那杯茶沒喝，看著海面上那艘暗色大船正在慢慢縮小，船尾的燈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了一個小點，混進了遠處的漁火裡，分不清哪一個是船哪一個是光。
“那下一次，我們還推回去。”
蘇晏沒有接話。但他把端著的茶杯往顧聿霆的方向偏了一寸，杯壁碰到顧聿霆的杯壁，發出一聲極輕的瓷碰瓷的聲響，像是一顆石子落在水面上的聲音被壓縮到了最小。
顧聿霆低頭看著碰在一起的杯子，沒有笑，也沒有說話。但他把自己那杯茶舉起來，碰了一下蘇晏的杯沿，然後兩個人各自把茶喝完了。
碼頭上空蕩蕩的，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空杯子握在手裡的餘溫慢慢吹走。但指尖貼過的瓷壁那一小塊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像是有人用體溫在上面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圈，等著另一個人也來碰一下，好讓那個圈變成一個完整的圓。
陳伯從碼頭那邊走回來，手裡拿著手電筒，在棧道盡頭朝他們晃了一下：“蘇先生，顧先生，今晚住我這兒吧，明天再回去。”
蘇晏看了一眼顧聿霆，顧聿霆點了一下頭。
他們跟著陳伯沿著棧道往回走，夜風把三個人說話的聲響吹散了，只剩下腳步聲踩在水泥地上，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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