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扇與瘋狗》暗樁(1)

暗樁

方榮聲請完那頓飯之後，安靜了五天。

五天里港圈一切照舊，洪爺喝茶，碼頭走貨，堂口的人進進出出，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連小劉都開始放鬆了，有一天下午在走廊裡碰到蘇晏，還笑著問了句“蘇先生最近忙不忙”，蘇晏說“還好”，小劉就說“那挺好，最近風平浪靜的”。

蘇晏沒有接話。他點點頭走了。他知道風平浪靜只是水面上的樣子——水底下方榮聲那雙手可能已經伸過來了，只是還沒有浮出水面讓人看見。

第六天，碼頭出了事。

出事的不是洪爺的碼頭，是陳伯那邊。陳伯從東南亞過來的一批貨，在海上被攔了。攔貨的船掛著第三方港口的旗，手續齊全，沒有任何問題，但就是不讓陳伯的船靠岸，在公海上堵了整整一天一夜。陳伯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急了兩度：“蘇先生，貨在海上漂著，對面那船不說話，也不走，就那麼並排停著。我的人不敢動。”

蘇晏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堂口辦公室看檔案。他聽完陳伯的話，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安靜了三秒。然後他站起來，拿著外套出了門。走到堂口門口的時候迎面撞上顧聿霆——顧聿霆剛從碼頭回來，手裡轉著打火機，看見蘇晏臉色不對，打火機停了。

“怎麼了？”

“陳伯的貨被攔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沒有多餘的對話，顧聿霆轉身跟上了蘇晏。他們一路走到碼頭邊上那條長堤上，蘇晏站在堤邊撥通了陳伯的電話，讓陳伯把對方船隻的編號和懸掛旗幟說清楚，然後掛了電話，站在原地把那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不是官方攔截，”蘇晏說，聲音很平，“官方的船不會堵一天一夜還不走。是有人僱的船，停在公海上，不打不搶，就是攔著不讓走。等陳伯的貨逾期，下家的違約金算在陳伯頭上，陳伯虧了錢就會找洪爺賠。然後——”

“然後方榮聲就可以跟陳伯說：‘洪爺保不了你，我有線，走我的’。”顧聿霆把後半句接完了，臉上沒有表情，但手裡的打火機轉得快了一倍。

蘇晏點了點頭。他看著遠處的海面，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層薄薄的灰霧，把天和水分割成兩個不同的灰色。“這是方榮聲的牌。不直接動洪爺，動洪爺身邊的人。陳伯是洪爺二十年的老合作方，如果陳伯走了，洪爺那條線就斷了。方榮聲不用自己出手，只用一根稻草就能把洪爺的盤子壓彎一點。”

顧聿霆在他旁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我們去。”

蘇晏偏過頭看著他。“去什麼？”

“去海上。把那艘堵著陳伯的船打發走。”顧聿霆把打火機揣回兜裡，“洪爺說過方榮聲不急我們也不急，但陳伯的貨只經得起再漂一天。他開口了，我們得接。”

蘇晏沉默了幾秒。他在想顧聿霆說的有沒有漏洞——有。對方是僱的船，打發走一艘還有下一艘。但如果不去，陳伯那邊就真的斷了。他想了這幾秒之後點了一下頭：“去。但換一艘船，不要用洪爺的船。”

顧聿霆看著他，眼神動了一下。“你想用誰的？”

“陳伯自己的船。讓他們在海上自己對接，我們從岸上走，找一艘不掛洪爺旗的。”

他們當天下午就出發了。走的是另一條路，從港口西面一個不起眼的小碼頭出發，坐的是一艘跟洪爺沒有任何關係的中轉船。船不大，船艙裡堆著纜繩和空油桶，柴油的氣味混著鐵鏽味，悶悶的。蘇晏坐在船艙裡一張舊摺疊椅上，面前攤著海圖。顧聿霆靠在船艙門框上看著外面快速後退的海岸線，手裡捏著打火機。

快靠岸的時候，顧聿霆說了一句：“我們這回算是給洪爺打工還是給自己打工？”

蘇晏沒有抬頭。“給陳伯打工。陳伯請過我們吃飯，你還他那頓飯。”

顧聿霆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但整個下午他第一次笑了，像是一個人在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終於看到了路標。

船靠近陳伯碼頭的時候天色已經半暗了。陳伯站在棧道盡頭等著，手裡捏著根沒點的煙，看見他們跳下船，煙別到了耳朵後面，快步走過來。“蘇先生，顧先生。”

蘇晏走上棧道，跟陳伯握了一下手。“那艘船還在？”

“在。還在老地方漂著，一動不動。”陳伯的眉頭皺著，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深了幾道，“我的人跟他們喊過話，對面不回。但他們的船一直亮著燈，像在等什麼。”

“等我。”蘇晏說，“他們等的不是陳伯的人，是洪爺的人。他們想知道洪爺會不會來替你出頭。”

陳伯楞了一下，然後狠狠揉了一下眉心。“洪爺讓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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