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扇與瘋狗》賬簿(1)

賬簿

第二天一早蘇晏就去了堂口檔案室。

檔案室在堂口二樓最裡面那間，門常年鎖著，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洪爺手裡，一把在蘇晏手裡。他開鎖推門進去的時候積攢了一夜的悶熱撲面而來，帶著舊紙頁、鐵皮櫃和積塵混合的氣味，像一間很久沒人開啟過的閣樓。窗子關著，百葉簾拉了一半，晨光從簾子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滿屋的檔案櫃上劃出一道一道細長的亮條。

蘇晏走到靠裡那排櫃子前面，蹲下來，從第三層拉出一本封面上寫著“東南亞往來——零四至零六”的舊賬簿。這是他接手洪爺賬目之前的東西，紙頁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著，上面籤的字也不是他的筆跡。他翻到靠後的位置，指尖沿著每一行數字往下滑，偶爾停下來在某一行上多停一秒，然後又繼續往下走。

他翻了一個多小時。中間顧聿霆發了條訊息過來：“跟洪爺說完了。你在哪兒？”蘇晏單手回了兩個字：“檔案室。”顧聿霆沒有再追問，隔了十分鐘，蘇晏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急，但方向很明確，走到檔案室門口停住了，然後門被推開一條縫，顧聿霆的臉從門縫裡探進來。

“找到了？”

蘇晏沒有抬頭。“還在找。”

顧聿霆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滿屋的舊檔案櫃，靠在門口旁邊的牆邊站著，沒有往裡走。“方榮聲那條線的事，我跟洪爺說了。他說他知道了，沒說別的。”

蘇晏翻了一頁紙。“他不需要說別的。他知道我會查。”

顧聿霆看著蘇晏蹲在櫃子前面低頭翻賬本的姿勢——他蹲得很穩，重心壓在腳掌上，背微微弓著，一隻手按著紙頁的邊緣，另一隻手在數字之間來回移動。這個姿勢他保持了近一個小時，腰沒有塌，肩膀沒有歪，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長時間蹲在紙堆裡的狀態。

又過了二十分鐘，蘇晏的手停下來了。

他停在一頁數字上面，指尖壓住其中一行，沒有動。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沒有落在顧聿霆身上，而是落在窗戶的方向，像是在那扇百葉簾的縫隙裡看到了什麼正在拼合的東西。

“找到了？”

蘇晏合上賬簿，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細微的骨節響。他沒有揉膝蓋，拿著那本賬簿走到門口，經過顧聿霆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方榮聲在東南亞的線，三年前就從洪爺的系統裡走過一筆。”

顧聿霆跟在他身後走出檔案室，順手把門帶上鎖好。“怎麼走的？”

“那筆貨沒有直接走方榮聲的名字，走的是一箇中介的賬戶，經了三道手，但最後落款簽字的人——是章冠。”蘇晏把賬簿夾在臂彎裡，一邊往走廊盡頭走一邊說，“章冠以前幫方榮聲走過一次貨。他不知道對方是方榮聲，他以為是對面普通的下家。但簽字蓋了章，底賬上留了名字，方榮聲手裡就有了一張牌。”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蘇晏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顧聿霆。“章冠跟方榮聲沒有合作。是方榮聲利用了他。那筆貨走過章冠的賬之後，方榮聲就等於在洪爺的系統裡釘了一根釘子。他不靠這根釘子做什麼，但他知道釘子在那裡，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拔出來用。”

顧聿霆靠在牆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安靜了一會兒。“方榮聲花三年養一根釘子，只用來在需要的時候拔一下。他的耐性比我想的還長。”

“十五年都等過來了，三年對他來說不算什麼。”蘇晏拿著賬簿往前走，“我去找洪爺。你回公寓吧。”

“我跟你一起去。”

蘇晏沒有拒絕。兩個人沿著樓梯走下去，腳步聲在樓道里一下一下地響著，踏實的、穩當的，踩在每一級臺階上的力度幾乎一樣。

洪爺聽完蘇晏的彙報之後，坐在書桌後面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那本舊賬簿拿過去翻到蘇晏折了角的那一頁，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推回到桌面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沒說出來，然後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幾秒鐘的時間。

“三年前的事，”洪爺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那個時候章冠剛到我面前不久，我給了他碼頭倉庫的經營權。那批貨我看了，走的是正經渠道，價格也合適，我以為他只是想做點生意。”

蘇晏坐在對面，沒有接話。他等著洪爺繼續往下說。

“方榮聲從那個時候就在佈局了。”洪爺的聲音很平，但他的手指捏著茶杯邊緣，指腹微微泛白，“他用那筆貨在我係統裡留了記錄，然後等了三年。等章冠出事，等他手上的線斷掉，等我自己的人替他把那根釘子拔出來的時候，他再來看一看——我還能撐多久。”

顧聿霆靠在窗邊，雙手環抱著，一直沒有說話。但他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眉梢動了一下。洪爺說“我還能撐多久”的時候，用的主語是“我”，不是“洪家”。這個區別很細，細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著他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顧聿霆聽到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顧聿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