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爺把涼茶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落下去的時候“嗒”的一聲。“等。他把釘子留了三年,不會只為了讓我知道他來過。他一定還有下一步。”他看了看蘇晏,“你繼續查。查清楚那筆貨經過的每一個節點,哪個倉、哪條船、什麼人經手。那根釘子既然已經拔出來了,就該連根帶土都挖乾淨。”
蘇晏點了點頭。“那方榮聲那邊——如果他再請我們吃飯?”
洪爺想了一下。“去。他不怕你們去,你們也不用怕他去。他不急,你們就不急。誰先把棋走快了,誰就先輸。”
蘇晏站起來,顧聿霆也從窗邊直起身來。兩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洪爺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蘇晏。那筆貨的事查完之後,檔案室不用鎖了。”
蘇晏停了一步,偏過頭看了洪爺一眼。洪爺靠在椅背裡閉著眼,像是在閉目養神,沒有看他。蘇晏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走到走廊裡的時候顧聿霆低聲問了一句:“‘檔案室不用鎖了’——是什麼意思?”
蘇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意思是,以後我不用再把東西鎖起來防著他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什麼起伏,但顧聿霆注意到他握著賬簿的手指鬆開了一點,像是有人把一直攥著的東西從他手裡接過去了。
他們走出堂口大門,外面又是七月末正午的陽光,白花花地鋪了一地,曬得柏油路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蘇晏站在臺階上瞇了一下眼,旁邊的顧聿霆已經把手舉起來擋在他額前,像一把臨時搭起的遮陽棚。
“你今天怎麼不戴帽子?”顧聿霆問。
“忘了。”
顧聿霆把手放下來,自然地搭在蘇晏肩上,半掌貼著肩胛骨的位置,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蘇晏沒有躲,也沒有被帶歪,他藉著那半步走下了臺階,走進陽光裡。
“明天再查?”顧聿霆走在他身邊問。
“明天再說。”
他們沿著街邊走,經過那家茶餐廳的時候老闆正在門口潑水降溫,水潑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滋”地一聲冒起一層白汽。老闆看見他們,放下水瓢喊了一句:“今日有凍奶茶!”
顧聿霆停下來。“兩杯,打包。”
老闆應了一聲轉身進店裡去了。蘇晏站在路邊的樹蔭底下,看著顧聿霆的背影站在茶餐廳門口等打包的樣子——他穿著那件黑色短袖襯衫,一隻手插在褲兜裡,肩膀微微歪著,頭側著朝店裡面看,像是在等什麼。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他半邊肩膀照亮了,另一半還留在陰影裡。
老闆拎著兩杯凍奶茶出來遞給他,顧聿霆接過來付了錢,走回樹蔭底下,把其中一杯遞給蘇晏。塑膠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觸手冰涼。
“查了半天賬,喝點涼的。”
蘇晏接過來,把吸管插進去,喝了一口。奶味和茶味在舌尖上混在一起,涼意在七月的熱浪裡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放了一塊薄薄的冰。他又喝了一口,然後端著那杯奶茶繼續往前走。
顧聿霆走在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兩個人並排在正午的街道上走著,手裡各舉著一杯奶茶,各自喝著,偶爾杯壁碰一下,發出很輕的塑膠磕碰聲,在蟬鳴和熱浪裡幾乎聽不見,但兩個人都知道那聲響發生過。
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顧聿霆忽然說了句:“所以我們現在是——在等一張已經出了三張的牌桌?”
蘇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那我們手裡的牌夠不夠?”
蘇晏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杯奶茶,然後抬起頭看著對面那盞正在倒計時的紅綠燈。“不夠。但洪爺把檔案室的鎖撤了,就等於告訴我,他那邊的底牌也準備往桌面上放了。”
顧聿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對面那盞紅燈正在變成綠燈。他邁了一步,蘇晏跟著邁了一步。兩個人同時走進了斑馬線的光裡,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沿著白線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奶茶的涼意在他們掌心慢慢被體溫捂溫了,但那股甜味還在,混著茶味的微苦,在舌面上久久不散。像是有一件事還沒做完,但已經開始知道該用什麼方法去做了。
紅綠燈在他們身後變成了紅色。人行橫道上的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對面。路沒有盡頭,但走的方向是對的,至少在下一個路口之前,他們都確信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