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扇與瘋狗》夜路(1)

夜路

從淺水灣回到公寓的路不長，開車二十分鐘，走路四十分鐘。蘇晏和顧聿霆沒有叫車，沿著海邊那條路慢慢往回走。

路的一邊是海，黑沈沈的，只有遠遠的漁火在面上浮著。另一邊是稀疏的住宅區，偶爾有一兩戶人家亮著燈，透出暖黃的窗格，在夏夜沈悶的空氣裡像一盞盞不會滅的燈籠。兩個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顧聿霆走在外側，替蘇晏擋著車道那一側的方向，蘇晏走在靠海的那一邊，偶爾偏過頭看一眼漆黑的水面。

走到半路的時候顧聿霆忽然開口：“方榮聲說的那個‘海岸線變沒變’，你聽懂了吧？”

蘇晏沒有轉頭。“他在告訴洪爺：他回來了，以前沒分完的東西，他現在要拿回去。”

“他說的‘東西’是什麼？”

“洪爺現在走的所有海上通道，方榮聲都有一條平行的線跟他對著走。”蘇晏步子沒停，“我在洪爺的賬目上看到過那些線的影子——價格壓得很低，走量很大，但從來不跟洪爺正面搶。像是有人故意在旁邊畫了一條一模一樣的線，貼著走，不走遠，也不走近。以前我以為那是對家的正常競爭。現在知道了，是方榮聲一直沒走，他一直在東南亞養著那些線，等洪爺老了再一起收網。”

顧聿霆走在他旁邊，安靜了一會兒。“那洪爺知不知道他一直在養線？”

蘇晏沉默了兩步路的距離。“知道。洪爺桌上那張東南亞的海圖上，有四個圈。四個都是方榮聲的線。洪爺畫那些圈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顧聿霆沒有再接話。他走在蘇晏左邊，右手的垂落正好落在蘇晏左手旁邊，風吹過來的時候兩人的手背偶爾會碰到，像兩片被同一陣風搖到一條線上的葉子，碰了又分開，分開又碰上。他們的步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完全一致了，抬腳落腳的節奏像是用同一只節拍器調過的。在夜裡並肩走著的時候，誰都沒有往旁邊多看一眼，但誰都知道旁邊那個人在。

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十點剛過。樓洞口那盞燈亮著，昏黃的一圈光暈落在水泥地上，像是有人專門替他們留下的。蘇晏走過去的時候在燈底下停了一步，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訊息，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進了樓道。顧聿霆跟在他後面，聲控燈在他們走過的時候一截一截地亮起來，在他們走過之後又一截一截地滅掉。

走到門口的時候蘇晏掏鑰匙，鑰匙碰到鎖孔的聲音在樓道里格外清晰。他擰開門進去，換了拖鞋，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他沒有開客廳的燈，只有廚房那盞小燈還亮著，是他們出門之前顧聿霆忘了關的。

他坐了一會兒，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

顧聿霆關了門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沒有開燈，也沒有問他要不要喝什麼。他坐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蘇晏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翻開，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又合上了。

“你在想什麼？”顧聿霆問。

蘇晏沒有抽回手。“在想方榮聲今天看我的時候，那種眼神。他一直在看我的手指。”

顧聿霆的手指頓了一下。“你手指怎麼了？”

“沒什麼，”蘇晏說，“他只是在找介面。他在看我是不是一個會抖的人。”

顧聿霆沒有接話。他把蘇晏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在他指節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那你抖了嗎？”

蘇晏微微側過頭看他。廚房那盞小燈的餘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和顧聿霆兩個人同時描了一層模糊的暖邊。他看著顧聿霆在暗光裡不太清晰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沒有。”

顧聿霆點了一下頭，把他的手鬆開，但鬆開的時候小指在他掌心裡蹭了一下，像是無意間的。“那就好。”他說完站起來走進廚房，把灶臺上那壺涼透了的燒水倒掉，重新接了一壺水放上去燒。水壺放在底座上的時候發出“嗒”的一聲，然後加熱的□□亮了，在黑暗裡泛著低微的亮光。

蘇晏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裡那盞□□映著顧聿霆的側臉輪廓，看他靠著灶臺等水燒開的樣子——肩膀微微松著，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搭在臺面邊緣。他看起來不像是剛從洪爺書房和方榮聲客廳回來的人，像是一個下班回到家、在等水燒開、準備給自己泡一杯茶的人。

水燒開之後顧聿霆倒了兩杯，端出來放在茶几上。他坐下之後沒有立刻喝，把杯子往蘇晏那邊推了推。“方榮聲那句話，洪爺跟我們說的那句‘穩得來就穩，穩不來就撕’——你覺得洪爺是在提醒我們，還是在試探我們？”

蘇晏端起杯子，沒有急著喝，杯口的熱氣在他面前浮成一層薄薄的霧。“兩種都有。”他說，“洪爺知道方榮聲遲早會來。他也知道我們遲早會決定是留下來替他擋刀還是走。他在那句話裡把選擇權放在了我們手上。”

顧聿霆端著杯子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重複了後半句：“把選擇權放在我們手上……”他想了一下，“那他希望我們怎麼選？”

蘇晏偏過頭看他。“你覺得呢？”

顧聿霆把杯子放下，杯底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他希望我們留下來。但他也知道我們留下來是有條件的。”他看著蘇晏，“他在賭我們會不會為了他留下來。”

蘇晏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光從水面反射上來，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又滅了。“他賭的是我們對他還有沒有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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