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
方榮聲沒有讓洪爺等太久。
他回來的第三天，一張請帖送進了堂口。請帖是深藍色的，紙質厚重，邊角壓著一道金線，開啟裡面只有一行手寫字：淺水灣私宅，明晚七時，備薄酒，候洪爺及兩位小友賞光。落款是方榮聲三個字，字跡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寫得規矩，看不出任何年齡和力道。
洪爺把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指腹在落款處停了一下，然後放回桌面上，看著坐在對面的蘇晏和顧聿霆。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蟬鳴一浪一浪地湧進來。
“‘兩位小友’，”顧聿霆把請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嘴角那點笑意浮在面上，沒到眼底，“他倒是不客氣。誰是‘小友’？”
洪爺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湯在杯沿裡微微晃著。“你，和蘇晏。”他把杯子放下，“方榮聲在東南亞待了十幾年，訊息一直沒斷過。洪家手底下有哪些人、誰在替我做賬、誰在替我擋刀，他都知道。他點名要你們去，是明著告訴你們，他查過你們的底。”
蘇晏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張請帖，沒有說話。他在想方榮聲這句話裡的另一個意思：他查過顧聿霆和蘇晏的底，但查到了什麼程度？知道他跟顧聿霆領證的事嗎？知道他們是夫妻嗎？還是隻知道他們是洪爺手下的兩把刀？
“你們去不去？”洪爺問。這問題看著是問兩個人的，但他的目光落在蘇晏臉上，像是在等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回答。
蘇晏抬起眼，看著洪爺，聲音很平：“去。他下了請帖，不去就是告訴他我們怕了。”
顧聿霆把請帖摺好放進自己口袋裡。“那我跟你一起去。”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散漫，但“我跟你”三個字咬得比別人重，像是故意說給洪爺聽的。
洪爺沒有接這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看著外面那棵歪脖子榕樹。“方榮聲這個人，做事不急。他十五年都能等，一頓飯不會吃出什麼結果來。你們去了，該吃吃該喝喝，不用替他省菜，也不用替他省話。他問什麼，能答就答，不能答就喝茶。他請你們去，不是要談事，是要看你們。”
顧聿霆靠在椅背上：“看我們什麼？”
“看你們夠不夠穩。”洪爺轉過身來，看了看顧聿霆，又看了看蘇晏，“穩得住，他就會換別的路走。穩不住，他就會從你們身上撕開口子。”他看著蘇晏，“方榮聲最擅長的就是找別人的軟肋。你們倆的軟肋是什麼，你們自己清楚。”
蘇晏沒有答話。但他垂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洪爺不在看他就不會注意到。但洪爺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像是已經把答案收到了。
“行了。回去準備準備。明天晚上七點，別遲到。”
蘇晏和顧聿霆站起來往外走。走到走廊裡的時候，顧聿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請帖又看了一遍，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深藍色的紙面上，把邊角那道金線照得亮了一亮。
“他寫‘兩位小友’，”顧聿霆把請帖遞到蘇晏面前，“他怎麼就知道洪爺會帶你去？”
蘇晏低頭看了一眼那行端端正正的字。“因為他知道洪爺手底下能替他穩住場面的人不多。”他抬腳繼續往前走，“而且他知道，洪爺帶誰去，就是讓誰替他站臺。方榮聲要看的是洪爺把誰放在桌上。”
顧聿霆跟著他走，請帖在手裡折了一下又展開，展開又折了一下，折出一道淺淺的印子。“那明天我們穿什麼？”
蘇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平時穿什麼就穿什麼。”
“皮夾克？”
“隨你。”
“那明天你要是被人敬酒了怎麼辦？我替你擋？”
蘇晏腳步沒停。“我不喝酒。”
“那他要給我敬酒呢？”
“你也不喝。”
顧聿霆走在他旁邊，把請帖摺好放回口袋裡，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彎起來。“行，那咱倆明天去當兩個不喝酒的啞巴。”
蘇晏沒有接話。但他走在七月的陽光底下，耳廓後面那一小片皮膚被曬得微微泛了一層薄紅。顧聿霆看著那片薄紅，沒有點破，只是把步子邁大了半步，走到蘇晏左邊，替他擋住了西邊照過來的那半邊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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