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客
洪爺的對家姓方,叫方榮聲。
港圈裡老一點的人都記得這個名字。十五年前他跟洪爺平分過香港西邊半條海岸線的貨運,兩人曾經在一張桌子上喝過酒、拍過肩、稱兄道弟過。後來分賬不均,翻了臉。方榮聲沒在港圈裡跟洪爺硬碰硬——他帶著錢走了,去了東南亞,在那邊做了十幾年,把幾條線扎得又深又穩。這些年他偶爾回香港,但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像一條沈在水底的鱷魚,只露出兩隻眼睛在水面上,看著岸上的人來來往往。
洪爺一直沒忘了他。洪爺的茶桌上常年放著兩份海圖,一份是港圈的,一份是東南亞的。東南亞那份上面用紅筆畫了幾個圈,畫的都是方榮聲的地盤。洪爺偶爾喝茶的時候會低頭看那張圖看很久,也不說話,看完了折起來放回抽屜裡。
洪爺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對方榮聲的忌憚。但忌憚這種東西,不需要說出來——它會從一個人的沉默裡滲出來,讓待在他身邊的人都能聞到那股味道。
章冠出事之後的第十二天,方榮聲回香港了。
訊息傳進堂口的時候是下午。小劉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地,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直接衝到了洪爺書房門口,敲了兩下門,聲音比平時急了兩度:“洪爺,方榮聲昨晚到了,住在淺水灣那邊一棟私宅裡,帶了幾個人,不多,但查不出底細。”
洪爺坐在書桌後面,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去,杯底碰桌面發出極輕的聲響。他沒有問“訊息準不準”,也沒有問“他怎麼來的”。他坐在那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了句:“知道了。下去吧。”
小劉走了之後,洪爺把椅子轉過來對著窗,看著外面灰白色的天光。那盆蘭花還在窗臺上,比以前更蔫了,葉子邊緣開始發黃捲曲。洪爺看著它,沒有澆水,也沒有移開目光,就那麼看著,像是在等什麼話自己從腦子裡浮上來。
過了很久,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接通之後他說了一句話:“明天上午,叫蘇晏和顧聿霆來一趟。”然後掛了。
那天晚上蘇晏在陽臺看書,顧聿霆從客廳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水,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洪爺來電話了,”顧聿霆說,“明天讓我們去一趟。”
蘇晏翻了一頁書。“他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小劉來的時候什麼話都沒遞,就說洪爺讓我們明天上午過去。”顧聿霆把一杯水放在蘇晏手邊的椅子扶手上,杯底碰鐵藝扶手發出“叮”一聲輕響,“但我下午在碼頭聽見有人在傳,方榮聲回來了。”
蘇晏翻書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偏過頭看著顧聿霆。“方榮聲?”
“對。十五年前跟洪爺分地盤的,後來去了南洋。聽說在那邊做了十幾年,把幾條線都扎穩了。”
蘇晏沒有說話。他坐在那把深綠色的鐵藝椅上,晚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他抬手撥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灰藍色的海面上,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他在這個時候回來,”蘇晏說,聲音平得像念一段賬目,“不是因為章冠。章冠還沒那個分量讓他專門跑一趟。”
顧聿霆側過頭看著他。“那是為什麼?”
蘇晏沉默了幾秒。“洪爺老了。方榮聲在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了。”
他說完這句話,把書重新翻開,繼續看。但他翻頁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截,像是有根線在他腦子裡被慢慢拉緊了。
顧聿霆坐在旁邊,沒有追問。他把兩隻腳搭在陽臺欄杆底部的橫槓上,仰著頭看天。七月底的夜空沒有星星,天幕灰濛濛的一層,像一塊被水洗舊了的棉布。他看了一會兒,偏過頭看著蘇晏在廊燈底下泛白的手指輪廓。
“明天我去就行,”他說,“你待家裡。”
蘇晏沒有抬頭。“洪爺說的是讓我們兩個都去。”
“我知道,但如果你不想去——”
“顧聿霆。”蘇晏合上書,偏過頭正對著他,聲音比剛才重了一點,“方榮聲回來是衝著洪爺來的。洪爺叫我們,說明這件事會落到我們頭上。我不去,你就得一個人接。你覺得我會讓你一個人接?”
顧聿霆看著他。蘇晏的眼睛在暗光裡黑得發亮,沒有情緒,但有一種比情緒更硬的東西——是“你攔不住我”的意思。顧聿霆看了他兩秒,然後收回了目光,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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