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他說,“那一起去。”
蘇晏沒有再說話。他把書放回膝蓋上,翻開剛才那一頁,繼續看。但他左手的手指從書頁邊緣垂下來,垂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離顧聿霆的手肘只有一拳的距離。他沒有把手縮回去,也沒有往那邊挪。就那麼放著,像是在等什麼,又什麼都不等。
顧聿霆看見了。他沒有伸手去碰那隻手指,但他把搭在欄杆上的腳收回來,坐直了一點,讓手肘往左邊多靠了一寸。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帶起書頁的邊角,輕輕翻動了一下。蘇晏伸手按住被風吹起來的紙頁,手指按在紙面上的時候,指尖無意間碰上了顧聿霆的手肘外側,隔著襯衫的薄料,碰到一點被晚風浸過的溫度。
他沒有收手。
顧聿霆也沒有躲。
兩個人就那麼坐了一會兒,坐在陽臺上的兩把舊椅子裡,膝蓋的方向都朝著海面,手肘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偶爾碰一下又分開,分開又碰一下。
遠方海面上有一艘夜航船的燈光正在緩緩移動,像一粒孤獨的星子在水面上滑行,朝著看不見的岸的方向。它走得那麼慢,像是知道夜還很長,不需要著急。
第二天上午,他們一起去了堂口。洪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兩份海圖——港圈的那份他以前常看,東南亞那份他不常拿出來。今天他把兩張都攤開了,一左一右鋪在書桌桌面上,像是兩邊都要看清楚才能做決定。
蘇晏和顧聿霆進來之後在對面坐下。洪爺沒有繞彎子,他直接說:“方榮聲回來了,昨晚到的淺水灣。他在東南亞做了十幾年,手上幾條線都硬了,這次回來不是來喝茶敘舊的。”
蘇晏低頭看著那兩張海圖。港圈的地圖上沒什麼變化,但東南亞那張圖上多了一個新圈,在陳伯碼頭往南二百海里的位置,畫得很輕,像是鉛筆隨手點了一下,但那個位置正是方榮聲近兩年新開的一條線。
“他要什麼?”蘇晏問。
洪爺靠在椅背裡,看著天花板。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找一個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說法。“他什麼都不需要,”洪爺說,“他回來,就是要看我還能撐多久。”
蘇晏和顧聿霆都沒有接話。
洪爺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了看蘇晏,又看了看顧聿霆。“你們不用現在做什麼。他剛回來,還在探路。你們先回去,這幾天不要動,看他那邊先出什麼牌。”
蘇晏點頭。顧聿霆也點了頭。
兩個人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洪爺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蘇晏。你上次說你跟顧聿霆想一起穩下來。穩這個東西,有時候是別人給的,有時候得自己搶。”
蘇晏握著門把的手停了一瞬。他沒有回頭,但點了一下頭。
門在身後合攏。
走廊裡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金燦燦地鋪了一地。蘇晏走在前面,顧聿霆跟在他身邊,兩個人的影子又疊在了一起,長長地落在發亮的地磚上。
“洪爺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顧聿霆邊走邊問。
蘇晏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通往外面的門,七月正午的熱浪迎面撲過來,悶悶的,裹著他身上的襯衫布料。“他是在告訴我們,”蘇晏站在門口,偏過頭看著顧聿霆,陽光在他臉上鋪成一片白亮的光,看不清表情,“如果方榮聲這次真的動了,我們要自己決定是替他擋刀,還是替自己開路。”
顧聿霆在門框邊站定,看著他。正午的光太亮了,刺得他微微瞇了一下眼。他瞇著眼看著蘇晏在光裡白得幾乎透明的側臉輪廓,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你想好了?”
蘇晏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下臺階,走進那一片白花花的光裡去了。顧聿霆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然後邁步跟了上去,走在蘇晏旁邊,肩並肩地走進那條熱浪蒸騰的街。
街上沒有人。遠處碼頭的吊機在正午的太陽底下安靜地立著,影子縮成一團短短的黑色,縮在機器腳下。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像是有東西正在遠處的水面底下慢慢浮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