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扇與瘋狗》請帖(2)

客廳裡擺著一張矮几和幾把椅子，椅子有單人的有雙人的。方榮聲指了指他對面那把雙人沙發：“你們坐那邊吧。”

蘇晏走過去坐下，顧聿霆在他旁邊坐下。沙發不大，兩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胳膊挨著胳膊，隔著兩層襯衫布料，能感覺到對方的手臂溫度。顧聿霆坐了之後把右腿疊在左腿上，手腕擱在膝蓋上，姿態看著隨意，但蘇晏注意到他的右手放的位置比平時靠裡——離自己更近。

方榮聲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緩慢地來回移動了兩趟，然後他端起了茶杯，像是沒看見什麼東西一樣：“洪爺最近身體怎麼樣？”

蘇晏沒有替他代答。“洪爺身體很好。前幾天還喝了三杯茶。”他說得很平，沒有往上揚也沒有往下壓，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方榮聲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他的笑容不大，只是眉眼之間微微彎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句讓他覺得有趣但又不該多問的話。他把茶杯放下來，身體往沙發靠背裡靠了靠。“好就行。他身體好，我這邊也安心。”他看向蘇晏，“你就是洪爺手底下那個白紙扇吧？聽說你的賬目做得比計算機還乾淨。”

蘇晏沒有否認。“賬目確實乾淨。”

方榮聲點了點頭，又看向顧聿霆。“那你就是那個三年前替洪爺擋了一刀的。叫什麼來著——顧聿霆？”

顧聿霆嘴角動了動。“方先生好記性。”

“不是我記性好，是洪爺身邊能讓他放心的人，掰著手指頭數得出來。”方榮聲把目光收回自己茶杯裡，慢慢地轉了一下杯沿，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我回來之前聽說章冠出了事，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蘇晏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管家不知什麼時候倒好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入口微苦，但回甘很厚。“章冠的事是洪家的家務事，我們不在場。”蘇晏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實木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方先生如果想聽洪家的家務事，可能得親自問洪爺。”

方榮聲看著蘇晏，端端地看了兩秒。然後他笑著擺了擺手：“也是。家務事不該外人打聽。”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海面。“我不是來打聽洪家事的。我是回來看看老朋友，順便——”他偏過頭，側臉的輪廓在黃昏的光裡被描成一道柔和的線，“看看十五年了，這條海岸線變沒變。”

顧聿霆靠在沙發背上，兩條腿伸開，姿態看著比剛才更懶了幾分。“方先生看完了嗎？覺得變了沒有？”

方榮聲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像是真的在看海。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來，走回原來的位置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放了一會兒的茶，喝了一口。

“海沒變。”他說，“岸上的人換了幾撥，但海還是那樣的。”

蘇晏和顧聿霆沒有再接話。方榮聲也沒有再往下說。接下來他跟他們聊了十幾分鍾家常——問他們來港城幾年了、住得習不習慣、碼頭的貨最近走不走得順。話都很輕，像隨手撒在桌面上的瓜子殼，看不出哪一粒是帶著仁的。但蘇晏一邊答一邊在心裡記著：他問碼頭貨怎麼走的時候，目光是落在蘇晏手上的；他問蘇晏來港城幾年了的時候，眼睛是看著顧聿霆的。每一句話都在錯位，都在試探一個人用嘴說出來的和用眼睛說出來的東西是不是同一個版本。

到七點四十分，蘇晏看了一眼時間，站起來：“方先生，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洪爺那邊還有事。”

方榮聲也站起來，沒有挽留，只是跟他們握了握手。握手的時候他的手乾燥而有力，握著蘇晏的手多停了一瞬，像是要確認什麼東西，然後鬆開了。“替我向洪爺問好。”

“一定。”

他們走出別墅院子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透了。路燈在門口亮著，橘黃色的光暈落在鐵藝門上，把門上的漆照出一層溫潤的反光。蘇晏走在前面的石子路上，顧聿霆跟在他半步之後。走出院子門的時候，蘇晏在門口停了一步，偏過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鳳凰木——滿樹的花在路燈底下看不出顏色，只能看見密密匝匝的暗影，層疊著，像一團在夜裡不會散開的東西。

“他在看我們，”蘇晏說。

顧聿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鳳凰木，然後收回目光。“我知道。他一直坐在那裡透過窗戶看我們走出去。”

蘇晏沒有再說話。他邁步沿著路邊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穩當的腳步聲。顧聿霆跟著他，走了一段路之後偏頭看了看蘇晏的側臉，路燈的光從他正面照過來，把他鼻樑和眉骨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他臉上的表情跟進去之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像一張被熨過的紙。

“你剛才回答得很穩。”顧聿霆說。

“應該的。”

“他那句‘看海岸線變沒變’是什麼意思？”

蘇晏走了一段路，然後說：“他在告訴洪爺：他十五年前沒做完的事，現在回來做了。”

顧聿霆沉默了一會兒。“那洪爺那邊——我們今晚要跟他說嗎？”

“要說。但不是今晚。”蘇晏在一盞路燈下面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夜空裡有幾顆很淡的星子，薄薄地掛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似的。“今晚先回去。明天早上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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