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午後的天光徹底鋪展在南太平洋的海面上。
經歷過南極冰層下二十小時的生死拉鋸，鸚鵡螺號此刻像是終於掙脫了煉獄枷鎖，整艘船都浸在一種鬆弛、平緩、近乎溫柔的律動裡。船體不再有冰層擠壓的震顫，不再有機械超負荷運轉的轟鳴，只剩推進器極低、極穩的水流震顫，如同巨大海獸均勻沈穩的心跳，輕輕託著整座鋼鐵孤島，漂浮在萬頃碧色之間。
我走出書房長廊時，整條船艙都亮得通透。
暖白色的燈光與舷窗外傾瀉而入的日光交織重疊，落在金屬甲板上，折射出細碎乾淨的光澤。連日來縈繞在空氣裡的機械焦味、密閉缺氧的悶澀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通風系統源源不斷送入的、帶著海鹽清甜的海風，溼潤、微涼、乾淨得不染一絲雜質。
船員們已經分批休整。
狹長的走廊裡不再有來回奔走檢修的匆忙人影，沒有鑿冰器械刺耳的轟鳴，也沒有缺氧時刻人人緊繃壓抑的死寂。偶爾擦肩而過的水手，眉眼間都卸下了連日的疲憊，神態鬆弛安穩，低聲交談的語氣也輕快了許多。生死絕境過後的平靜，最是讓人動容，也讓這艘常年漂泊深海的潛艇，難得透出一絲人間暖意。
我緩步走向休憩艙，遠遠就看見尼德·蘭倚在觀景舷窗前。
這位素來桀驁不羈、一心眷戀陸地自由的加拿大人，此刻罕見的安靜慵懶。他雙臂抱胸，脊背輕輕抵著艙壁，目光凝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碧海藍天，眼底沒有了往日的焦躁不耐，只剩全然的放鬆。南極冰層困守的那幾日，是他整趟航行以來最為沉默壓抑的時光，此刻重見天光碧海，他身上緊繃了許久的野性稜角，終於慢慢柔和下來。
聽見腳步聲，尼德·蘭偏過頭，看向我的眼神格外平和。
“教授。”他嗓音還有一絲淡淡的疲憊，卻不再帶著牴觸與煩躁，“這片海，總算像點樣子了。不是冰封的黑暗地獄，不是暗流洶湧的險地，是真正安穩溫柔的大海。”
我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緩緩點頭：“南極海域太過極端兇險，幸而我們全身而退。這裡是溫帶深海海域，是整片大洋中最溫潤平和、生機最盛的海域，也是尼摩船長特意為我們選擇的休整之地。”
“那位船長……確實可怕。”尼德·蘭低聲感慨，語氣覆雜至極。
這是他第一次，不帶偏見、不存牴觸地評價尼摩船長。
在此之前，他始終畏懼、戒備甚至憎惡這艘囚禁他的潛艇，抗拒著尼摩船長絕對的掌控力，無時無刻不在謀劃著逃離、迴歸陸地。可經過這場九死一生的冰封絕境，他心底所有偏執的牴觸，都被實打實的震撼徹底沖淡。
“我闖蕩海洋數十年，見過風暴覆舟、見過巨鯨翻浪、見過礁石險灘，”尼德·蘭眸光沈沈，語氣帶著由衷的敬畏，“但我從未見過有人能在千米冰層之下，在密閉缺氧、四面絕路的死地，穩住軍心、運籌帷幄，硬生生為整船人劈出一條生路。換做任何一艘船、任何一個船長，我們早已葬身冰海，連屍骨都無處可尋。”
他頓了頓，抬手望向主控艙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他冷漠孤僻，從不多言溫情，可他從來不會放棄船上任何一個人。越是絕境，越是能看清他骨子裡的強大與擔當。”
我心中深以為然。
世人所見的尼摩船長，是叛逆世俗、孑然一身的孤海怪人，是游離於文明規則之外的神秘強者，冷漠、孤傲、難以捉摸。可唯有真正與他共歷生死、並肩闖過絕境的人，才能窺見他外殼之下的底色——沈穩、堅韌、極致可靠，於無聲處扛起所有責任，於絕境之中托住所有生機。
“他見過太多死亡，所以格外珍惜每一條生命。”我輕聲說道。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輕盈規整的腳步聲，康塞爾抱著整套潛水觀測器具穩步走來。少年身姿挺拔利落，純白的作業手套乾淨整潔，懷裡的金屬器械擺放得整整齊齊，每一件都擦拭得鋥亮通透，一如他永遠細緻穩妥、一絲不苟的性子。
“先生，潛水裝備已全部核驗完畢。”康塞爾微微躬身，語氣溫和篤定，“供氧裝置壓力滿格，防水通訊器訊號穩定，潛水服密封性完好，照明燈、觀測記錄儀、水質取樣器具均無故障。船長已開啟這片海域的安全監測系統，即時規避暗流與小型海生物擾動，我們可以隨時準備出海。”
我看著他周全細緻的準備，心底格外踏實。整場漫長的深海航行，康塞爾永遠是最讓人安心的存在，無論絕境險境，無論安穩平和，他始終嚴謹自律、有條不紊，從未有過半分疏漏慌亂。
“辛苦你了，康塞爾。”
“分內之事。”少年眉眼溫順，淺淺頷首。
尼德·蘭見狀，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背，眼中終於燃起幾分久違的興致。被困潛艇多日、困於冰海絕境多日，早已憋悶至極，此刻聽聞可以出海潛水、近距離觸碰鮮活的深海，他骨子裡屬於海行者的熱血與自由，終於再度甦醒。
“總算能下水透透氣了。”他抬手活動著手腕筋骨，語氣輕快不少，“一直困在鋼鐵殼子裡，哪怕安穩，也像籠中鳥獸，憋得人心裡發慌。真正的大海，從來都在水面之下。”
我們三人簡單整理行裝，帶上生物記錄手冊、水樣採集瓶、微距觀測裝置，一同朝著下層潛水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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