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聞聲抬眼望去，透過層層搖曳的藻葉，果然看見遠方深海光影微變，一片暗沈卻通透的巖洞輪廓，隱約浮現在碧海深處。
“溶洞形成於萬年地殼運動，洞內水質澄澈，棲息著多種避光型深海生物，還有上古海水侵蝕留下的天然巖畫紋路，極具觀測價值。”他輕聲介紹，語氣裡帶著獨有的、對深海萬物的熟稔與偏愛，“是這片秘境海域最值得探訪的地方。”
我心中頓時一喜：“我們即刻前往觀測。”
“水流前方有微弱橫向洋流，速度極緩，無危險性。”尼摩船長細緻叮囑，“你們緩慢前行即可，不必加速，慢慢觀賞。洞內溫度恆定，空氣乾燥乾淨，可短暫卸除面罩停留。”
字字周全，面面細緻。
他坐鎮主控艙，隔著整片深海，精準掌控著我們周遭的每一寸水流、每一處環境，默默為我們保駕護航，讓我們得以毫無顧慮地沈浸在深海奇觀之中。
我們三人調整姿態，順著輕柔洋流，緩緩朝著溶洞群的方向前行。
越靠近溶洞，周遭的魚群漸漸稀疏，喜光的浮游生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通體通透、身形纖細的避光型深海小魚。它們身形輕盈，在幽暗的光影裡靈活穿梭，眼眸透亮，適配著溶洞周邊半暗半明的獨特環境。
十餘分鐘後，我們徹底抵達海底溶洞入口。
溶洞洞口寬闊宏大，高達十餘米，整體由萬年海水侵蝕的青灰色岩石構成，巖壁光滑細膩，佈滿層層疊疊的水波侵蝕紋路，是千萬年滄海流水反覆打磨的痕跡，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時光的沈澱。
天光從洞口斜斜照入，將幽暗的溶洞內部照亮大半，明暗交錯之間，氛圍感極致靜謐悠遠。
我們依次遊入溶洞內部。
一踏入洞內，瞬間隔絕了外界洋流的浮動，周遭徹底安穩寂靜。洞內水質格外澄澈，沒有一絲泥沙渾濁，清水靜靜沈澱，平整得如同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鏡面。
巖壁之上，隨處可見天然形成的奇妙紋路。
流水萬年沖刷留下的波紋肌理、地殼運動擠壓形成的錯落石紋、礦物質沈澱凝結出的淺白淡金紋路，層層交織、縱橫交錯，天然形成一幅幅寫意靈動的巖畫，無人雕琢，自成奇觀，恢弘又細膩。
“太奇妙了。”我輕聲感慨。
行走學界半生，我見過山川溶洞、見過陸地秘境，卻從未見過這般乾淨純粹、不染塵埃的海底溶洞。海水與時光聯手雕琢的景緻，自帶一種遼闊悠遠的歲月厚重感。
康塞爾早已開啟微距拍攝，細緻記錄巖壁紋路與洞內生物，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有序，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尼德·蘭抬手輕輕觸碰冰涼光滑的巖壁，指尖撫過萬年流水侵蝕的紋路，眼底滿是驚歎。常年闖蕩四海的他，亦是第一次見到這般純粹絕美的深海景緻。
就在我們沈浸在溶洞奇觀之中時，通訊器裡再次傳來尼摩船長清淺的嗓音，語氣低沈悠遠，帶著幾分歲月沈澱的悵然。
“這片溶洞，是我常年獨處的地方。”
我微微一怔。
“無數個日夜，當海面狂風大作、人間喧囂不休時，我會獨自潛入這裡。”他的聲音輕輕透過電波傳來，混著溶洞內靜謐的水聲，溫柔又孤寂，“深海之上是風浪、是紛爭、是世俗斬不斷的糾葛；溶洞之內，是永恆的寂靜、永恆的安穩、無人打擾的安寧。”
我瞬間瞭然。
為何尼摩船長如此眷戀深海。
原來這片碧海，不止是他逃離世俗的歸宿，更是他安放孤獨、慰藉傷痕的唯一淨土。世人奔波勞碌、沈溺紛爭，而他早已褪去所有執念，在深海的萬籟俱寂裡，與時光為伴，與山海共生。
“人類貪戀陸地的繁華熱鬧，追逐名利財富、愛恨得失，終其一生困於俗世枷鎖，不得解脫。”他緩緩說道，字句輕緩，卻通透透徹，“可大海從無紛爭，溶洞從不喧譁。千萬年潮起潮落，滄海變遷，它始終安穩佇立，包容所有孤獨，接納所有疲憊。”
我的心底泛起綿長的酸澀與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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