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暮色徹底漫覆紅海。
天際落日沈於海平線盡頭，熔金般的霞光一點點褪去，由熾紅轉為橘粉，再浸作溫柔的灰藍。萬頃碧波收盡白日的璀璨，海面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晚風掠過浪尖，拂出細碎溫柔的浪響，消解了白日所有的鮮活喧囂。
諾第留斯號放緩航速，關閉了前行的主力引擎，僅保留低功率懸停模式，穩穩泊於紅海中部一處僻靜的海底港灣。
這裡遠離商船航線，避開了沿岸人居燈火，四周被環形珊瑚礁石環抱，形成一處天然的隱秘避風港。礁石層層疊疊錯落交織，如同天然的屏障，隔絕了外海的微弱洋流，港灣內的海水靜如鏡面，澄澈通透，連水下浮沈的細碎海藻都紋絲不動。
潛艇艙內暖燈長明，柔和的光暈鋪滿每一處角落，將白日留存的鮮活暖意盡數封存。
康塞爾依舊坐在靠窗的書桌前，一絲不苟地完善今日的觀測臺賬。筆尖在紙面沙沙輕響，他將紅海珊瑚品類、浮游生物活躍度、海域水溫洋流的全部資料逐一校準、歸類、批註，連海底礁石的紋理差異、魚類的棲息習性都記錄得詳盡無遺。
“教授，紅海的洋流規律極為特殊。”康塞爾抬眸，指尖點著紙面密密麻麻的資料，語氣嚴謹，“白日表層洋流自北向南緩行，入夜之後便會反向逆流，且流速均勻穩定，無突發暗流，這也是古往今來紅海航運極少失事的核心原因。”
阿龍納斯靠在柔軟的絲絨座椅上，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玻璃杯壁，目光落向窗外暮色浸染的碧海，輕聲應道：“紅海地處板塊交界，卻無劇烈地脈活動，山海溫柔相容，是大海最仁慈的模樣。”
歷經南極冰封的絕境、萬古深海的蒼涼裂隙、地脈震盪的驚魂兇險，此刻身處靜謐溫柔的紅海港灣，連心底的沈鬱都盡數舒展。
世間滄海百態，暴戾與溫柔、荒蕪與繁盛、絕境與安然，從來都是共生相依。
尼德·蘭倚在另一側舷窗旁，指尖輕輕叩擊著冰涼的玻璃，目光望向遠處朦朧的海平線。
夜色漸濃，沿岸的燈火星星點點亮起，細碎的微光落在海面，隨極輕的波紋微微晃動，那是陸地的煙火氣息，是他日夜期盼的自由歸宿。
眼底的嚮往從未熄滅，只是歷經一路同行的風雨，他的焦躁早已被溫柔磨平。
他不再急於倉促逃離，不再偏執於一時的自由。他靜靜蟄伏、默默觀察，一邊記下紅海晝夜洋流的變化、沿岸港口的方位、夜間船隻的通航規律，一邊坦然享受著這段絕境與溫柔並存的深海旅途。
“這片海域入夜之後船隻極少。”尼德·蘭低聲開口，語氣坦然，“夜色深沈，洋流平穩，確實是絕佳的逃離時機。但我承認，此刻待在諾第留斯號上，比漂泊在未知的海面，安穩太多。”
一路生死同行，他早已不再牴觸這艘鋼鐵巨艇，只是骨子裡屬於陸地、屬於藍天、屬於自由大海的天性，永遠無法被深海囚籠徹底禁錮。
阿龍納斯看向他，溫和淺笑：“順其自然便好，隨心而行，便是最好的選擇。”
正閒談間，客廳的金屬艙門緩緩滑開。
尼摩船長踏步而入。
夜色褪去了白日暖陽的溫柔，卻襯得他眉眼愈發清寂乾淨。素色衣衫鬆快貼合身形，長髮僅用一根素黑髮帶束起，幾縷碎髮垂落在頸側，褪去了所有船長的凌厲威嚴，只剩鬆弛安然的閒適。
他手中拿著一枚打磨光潔的暗紅色貝殼，貝殼紋理細膩繁覆，泛著天然的溫潤光澤，是紅海獨有的珍稀血紋貝。
他隨手將貝殼放在桌面，目光掃過三人，嗓音是晚風般清淺柔和的調子：“今夜海域無波，無風無浪，是紅海一年中最安穩的夜晚。”
“船長可是另有安排？”阿龍納斯敏銳察覺他眼底暗藏的深意。
往日停泊海域，尼摩船長多半獨處靜思，或是沈於駕駛室研究海圖，極少會在夜間駐足客廳閒談。
尼摩船長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窗外漆黑沈靜的深海，緩緩開口：“這片紅海海底，藏著一處極少有人知曉的隱秘洞穴。非低潮、非無風之夜，無法靠近。今夜天時地利，恰好適宜探訪。”
“隱秘洞穴？”阿龍納斯心頭一動，瞬間升起濃厚的探究欲，“是天然海底溶洞，還是古人遺留的居所遺蹟？”
“二者皆是，又皆不全是。”尼摩船長的話語留著恰到好處的留白，神秘而悠遠，“是山海天然雕琢的秘境，亦是一段短暫煙火的留存之地。沒有萬古古城的蒼涼厚重，卻藏著獨屬於紅海的溫柔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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