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拂曉破海，天光微熹。
紅海盡頭的薄霧率先被晨色染透，淺淺金紅從海平線縫隙裡滲出來，鋪在靜謐無波的洋麵上。一夜無風無浪，整片海域溫柔得像凝固的琉璃，昨夜浮游散落的細碎星光徹底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人間黎明最乾淨、最鮮活的晨光。
諾第留斯號準時啟動主引擎，低沈溫和的轟鳴震開周身淺淺海水，艇身平穩抬升航向，告別珊瑚繁盛的溫柔港灣，朝著紅海北端的狹窄水道緩緩前行。
艙內四人早已起身。
一夜安穩休憩，所有人眼底的疲憊盡數褪去，心境舒展鬆弛。連續數日的深海跌宕、絕境驚魂、秘境探秘，彷彿都被紅海一夜溫柔潮汐撫平，只餘下澄澈的期待，靜待全新海域的奇遇。
康塞爾立於觀測屏前，逐條校準航線資料，嗓音平穩規整：“船長設定航線正北，直通蘇伊士外海，水深穩步遞減，前方水道狹窄，洋流增速穩定，無突發風險。”
阿龍納斯站在舷窗前，望著窗外漸漸變換的海景。
紅海南部繁盛柔軟的珊瑚群落漸漸稀疏，海水色澤從透亮暖藍，緩緩轉為清淺的冷調碧藍。越靠近紅海北端水道，海底地貌越是堅硬荒蕪，柔軟沙底變為嶙峋巖底，海藻浮游愈發稀少，海域氣質瞬間從鮮活明媚，轉為冷峻剋制。
“蘇伊士水道銜接紅海與地中海，是海陸咽喉要道。”阿龍納斯輕聲開口，“地表商船絡繹不絕，是人盡皆知的繁華航道，可海底暗道，卻是世人從未窺探的隱秘。”
世人皆知蘇伊士運河貫通兩海，借人力鑿通山海隔閡，成就世間航運通途。卻無人知曉，深海岩層之下，藏著一條天然形成、貫穿兩海的遠古海底暗道。
這是獨屬於大海的秘密，是諾第留斯號獨享的航線。
尼德·蘭靠在座椅上，目光淡淡掃過窗外愈發靠近的陸地輪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動。
紅海北端緊鄰人居陸地，沿岸平原、港口堤壩遙遙可見，海面之上已經能望見零星往來的商船帆影。自由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可他心底的躁動，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淡薄。
他依舊嚮往陸地，依舊執念自由，卻不再急於倉促逃離。
一路同行，他早已看清，尼摩船長從不是禁錮人性的暴君，諾第留斯號也從不是純粹的囚籠。這片深海，給了他世間永遠無法窺見的奇遇，給了他風雨安穩的庇護，更讓他見過萬古滄桑、山海溫柔，洗去了往日的浮躁偏執。
“這條暗道，很難通行？”尼德·蘭隨口問道。
“天然岩層隧道，窄而直，險而穩。”尼摩船長的聲音從艙室前方傳來。
他今日重著深色制服，身姿挺拔利落，長髮束得一絲不苟，眉眼清冽沈靜。褪去了紅海秘穴的鬆弛溫柔，重新帶上掌控四海的沈穩凌厲，卻不再有往日隔絕人世的孤寒。
“暗道形成於千萬年前地殼運動，岩層堅硬緻密，無坍塌風險。唯獨水道狹窄，最窄處僅容諾第留斯號堪堪透過，且暗流水溫陰冷，洋流單向奔湧，一旦入隧，只能直行，無折返餘地。”
簡單幾句，道盡這條深海秘道的兇險與獨特。
這不是開闊自由的深海遠洋，是被岩層禁錮的狹長孤道，一往無前，無退無避。
正如某些深埋歲月的過往，一旦開啟，便只能直面到底，無從回頭。
清晨七時，諾第留斯號徹底駛入蘇伊士外海狹窄水道。
海面之上，陽光明媚，商船往來，汽笛隱約，人間煙火喧囂不絕。可海面之下，卻是截然不同的寂靜幽深。
光線迅速褪去溫暖的金色，海水層層下沈，漸漸轉為冷澈的深藍。繁盛的熱帶魚群徹底消失，海底一片清寂，唯有冰冷堅硬的岩石，靜靜矗立在幽暗海水之中。
前方深海盡頭，一面巨大厚重的岩層峭壁橫亙海域，阻斷兩海洋流，看似徹底隔絕了紅海與地中海的連通。
可尼摩船長目光沈靜，操控潛艇穩步前行，絲毫無停頓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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