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諾第留斯號緩慢前移，破開澄澈溫柔的海水，朝著整片遠古艦隊陣列的最中心穩穩靠近。
周遭一切安靜得近乎不真實。
沒有洶湧暗流，沒有嘈雜海流聲，只有細碎的水光在千年沉船的木骨石垣上輕輕搖晃，無數細小的銀色魚群穿梭在船舷孔洞與斷桅之間，來來去去，自在輕盈。鮮活的生靈環繞著死寂千年的古船，一動一靜之間，更襯得這片深海古域蒼涼悠遠，滿是歲月無言的厚重。
越靠近艦隊核心，海床沈澱的海淤便越厚實。
層層細膩的灰黃色淤土覆蓋在主艦船體之上，像一層柔軟厚重的歲月棉被，將這艘上古旗艦完整包裹、溫柔封存。外層的銅製船飾、木質船梁、甲板紋路盡數被淤泥保護，不露半點朽壞痕跡，只隱約露出巨大船體恢弘規整的輪廓，足以想見它當年浮於海面、統領全軍、破浪前行的磅礴氣勢。
這是整支艦隊的主艦，也是兩千多年前這座濱海城邦最後的希望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前方這艘深埋海淤的古舊巨船上。
康塞爾持續推進深層穿透探測，一點點剝離厚重海淤與淺層岩層的遮蔽，將深埋船底的高密度金屬核心不斷細化、成像。螢幕上原本模糊厚重的金屬團塊，隨著資料一層層解析，慢慢勾勒出清晰、規整、完全出人意料的完整輪廓。
“確定形態。”
康塞爾的聲音比之前更為謹慎，指尖定格在畫面中央，目光帶著明顯的驚異。
“不是軍械，不是祭器，不是商貿重寶。是一座封閉式金屬匣龕，整體由精煉青銅整體澆築成型，無縫無隙，一體成型，高寬近兩米，形制方正厚重，表層刻滿密集細紋，完全貼合古典時代早期城邦銘文風格。”
阿龍納斯瞬間往前俯身，眼神驟然凝住。
一體澆築、無縫封閉、深埋主艦船底。
在遠古時代，這樣的器物絕不會用來存放普通財物。密閉防滲水、防腐蝕、防損毀的特殊形制，註定裡面封存的是一座城邦最珍重、最隱秘、最不容遺失的核心之物。
“古人在全城覆滅、艦隊瀋海的最後時刻。”阿龍納斯低聲緩緩說道，語氣裡滿是唏噓，“沒有帶走金銀，沒有帶走兵器，沒有帶走珍寶，唯獨將這件密閉銅龕鄭重藏於主艦最核心、最安全的船底位置。這是他們在末日來臨前，拼盡全力想要留給後世、留給歲月的唯一念想。”
短暫的逃亡與覆滅之中，人心最牽掛、最想留存的東西，往往最純粹，也最沈重。
尼德·蘭望著螢幕上那座靜靜沈睡在淤泥深處的青銅巨匣，沈聲開口。
“無縫澆築，千年不啟。也就是說，從它被沈入海底的那一刻起，從來沒有人開啟過。”
兩千三百餘年滄海浮沈，潮起潮落，海域更疊，人間變遷無數。
這座封存著上古秘密的銅龕，自瀋海那一刻起，便徹底與世隔絕，從未被任何人觸碰、從未被任何人窺見。
它保留著最原始、最完整、未經任何打擾的遠古真相。
尼摩船長靜靜看著成像畫面，眼底幽色深沈。
他見過無數深海遺寶、千年古藏、文明遺物，大多是陪葬、隨葬、遺失的器物。唯獨這一件，是文明覆滅前夕的主動封存。
不是遺留，是託付。
是明知家國沉沒、城邦覆滅、族群無存，依舊固執地將文明最後的痕跡藏於深海，寄希望於渺茫的未來，寄希望於某一天，會有人踏足這片滄海，看見他們存在過、繁盛過、掙扎過的證明。
“清理表層海淤，不破壞船體結構、不觸碰銅龕本體。”尼摩船長輕聲下令，語氣沈穩剋制，“僅做外部成像、銘文解析，暫時不開啟封層。”
他不願粗暴驚擾一段覆滅千年的文明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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