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官員更將林修遠舉動當茶餘談資,在眾人皆是當這個急於攀附的翰林院侍讀打錯了算盤。
“聽說了嗎?林侍讀搞的那個‘每月三課’,想讓皇子們一起聽課呢。”
“嗨,還不是想攀附權貴?翰林院清苦,他這是急著找靠山呢。”
“可你們看,太子殿下不去,三殿下也不去,二殿下、五殿下更是影子都沒見著。最後去的,就只有冷宮裡那位……”
“嘖嘖,這廣撒網撒到最後,就撈上來一條小魚苗,還是條半死不活的。林侍讀這步棋,走得夠臭的。”
十月初九,“每月三課”首日。
文華殿偏廳素雅,案几新茶氤氳,陽光透雕窗投斑駁光影。林修遠穿簇新官袍坐主位,目光平靜掃空蕩客座,他早便料到如此,只是不曾想那怯懦的二殿下也不來。
抬眼望向窗外,廊下太監灑掃,眼角卻不住瞟廳內,想來某勢力派來人,欲觀三課有何名堂。
辰時三刻,門外才聞輕緩腳步聲。玄鈞著半舊常服低頭入,身形單薄如舊,見林修遠忙躬身:“林侍讀。”
“殿下請坐。”林修遠指對面客座,翻《論語》,“今日講‘為政篇’。”
玄鈞剛坐,門外閃兩太監影,佯整廊下花草。
林修遠似未見,清嗓朗聲:“‘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殿下以為此言何解?”
玄鈞垂頭,指緊張絞衣角,聲細若蚊吶:“臣……以為,是說……君主需……以德服人,如……北極星……”言至此竟卡殼,頰泛紅暈似羞愧難言。
林修遠心暗贊,面露溫笑:“殿下說得不差,只是不夠周全。所謂‘北辰’,不僅是德,更是‘居其所’,守其位,安其心,方能讓眾星環繞。若自身動搖,眾星自然離散。”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的太監,“譬如朝堂之上,各方勢力如同眾星,若北辰不穩,難免生亂。”
玄鈞似懂非懂點頭,取筆紙上寫,卻將“北辰”二字寫得歪扭。
後續講解,玄鈞全程似個笨拙學生。林修遠問“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答“君子要講義氣,小人只看利益”;說“三人行必有我師”,他言“三人走路,必有我師”,惹門外太監忍不住低笑。
林修遠耐心糾正,語氣平和似真在教導一個愚鈍的學生。直至午時合書:“今日至此。殿下回去將‘為政篇’抄三遍,下次課帶來。”
“是。”玄鈞捧書躬身退,踉蹌幾步差點撞上門檻,怯懦的離去了。
門外太監見廳已空,訕訕離去,看來七皇子果扶不起阿斗,林侍讀不過奉旨走過場。
後續日子,“每月三課”成文華殿常例。有時林修遠授,有時其它侍讀,輪到旁人時,玄鈞更加沉默寡言,或低頭練字或佯裝昏睡,一些簡單的問題皆答不上,久而久之連翰林同僚都覺此皇子不堪造就,對三課愈發敷衍。
門外的眼線日漸稀疏,最後竟徹底沒了影。一個連《論語》都讀不懂的皇子,有什麼值得監視的?
十二月中旬課,林修遠講完“泰伯奔吳”後,見四下無人便問道:“此泰伯奔吳殿下以為何意?”。
玄鈞接書,指在“泰伯讓賢”四字微頓,似有不解,不答反問:“那泰伯為何奔吳?留周國未必無機會……”
“留周國便是棋子,”林修遠慢慢踱至他身邊,溫潤的嗓音從頭頂上方輕輕響起,“去了吳地,才是自己的王。”
玄鈞若有所思:“林學士是說要教臣下棋?”
林修遠俯身看他:“等殿下先把論語學會了再說。”
玄鈞悶悶不樂,不知這戲何時才是個頭,不過好處是不用再像以往那樣躲著讀書了,他翻開課本又問起林修遠不懂的地方來。
窗外已飄起了細雪,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陰鬱的天空。文華殿的偏廳裡,茶香嫋嫋,書頁翻動的聲響伴著低語,時光在指尖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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