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別怕。”林修遠未著急近前,只是立在榻邊三步外,聲溫和而篤定,“臣奉旨而來,只為陪殿下說說話。”
他略頓,目光落在玄謹驚恐的眼睛上,一字一句道:“陛下說了,讓殿下安心靜養,天大的事有陛下在。”
“父皇……?”玄謹聲嘶啞,帶不信的顫意,“父皇……真這般說?”
“他……未嫌我煩?未覺我……怯懦?”
“陛下從未如此想過。”林修遠緩步近前,於榻邊圓凳坐下,“臣來之前,陛下還特意問起殿下的飲食,說若是胃口不好,可讓御膳房做些蓮子羹送來。”
玄謹目光稍弛,仍緊抓被角,指節透白。林修遠見之,放緩語調,示範吸氣:“殿下若覺心慌,可試此法:以鼻緩吸,滿後稍停,默數一二三,再以口徐吐,默數一二三四五……”
他連做三次,胸廓起伏平穩如秋湖。玄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自己的手上,遲疑著跟著吸氣。
起初動作僵硬,吸到一半便嗆得咳嗽,林修遠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重複示範。
幾次下來,玄謹氣息竟真平緩些許,額頭冷汗亦減。
“這法子是古醫書裡記的,”林修遠從袖中取素帕遞過,“臣幼時背書急了,也常用這招定心神。殿下試試,是不是覺得胸口鬆快些了?”
玄謹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臉,露出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或可閉目冥思,”林修遠繼續引導,聲輕如風,“回想一處讓您最感安寧的地方?比如幼時書齋外的紫藤花架,花開時紫霧沈沈,落滿一地的花瓣能踩出香來;或是母妃宮中那扇照滿陽光的窗,冬日裡暖融融的,能看見簷下的冰稜化成水……”
他描摹極細,連瓣上露珠、冰融滴響皆一一提及。玄謹睫顫,竟真閉目,眉漸舒展,息轉綿長。淑妃在一旁看得真切,悄悄退到了屏風後,將空間留給他們。
一炷香後,林修遠方輕聲問:“殿下心悸夢魘,多因思慮過重。不知可否告知臣,您憂懼最深的,究竟是什麼念頭?無需說緣由,只說最常困擾您的那句話便好。”
玄謹如夢乍醒,睜開眼時,眼神里的驚恐又浮了上來,哆嗦良久才從齒間擠出幾個字:“我怕……怕他們下一個便要殺我……如……如老七那般……三弟他……看我的眼神……”
說到最後,聲音已帶上了哭腔,眼淚順著臉頰滾落,砸在錦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此懼乃是人之常情。”林修遠頷首,“驟見災厄臨於近旁,誰能不懼?殿下非是軟弱。”
他語氣誠懇,目光坦蕩:“然殿下細想,七殿下所經禍事,是因冷宮偏隅,疏於守備。而殿下身處何地?宮禁森嚴,侍衛環列,明面上有淑妃娘娘護著,暗地裡有陛下的旨意照著,此乃天聽所矚,雷霆之下,宵小豈敢妄動?”
玄謹怔怔地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聽懂了 “宮禁森嚴” 四個字的分量。他攥著被角的手指慢慢鬆開,喉結滾動著,低聲道:“可……可三弟他連老七都敢燒……”
“三殿下縱有心思,也不敢在陛下的眼皮底下妄動。”林修遠語氣篤定,“您看,陛下剛下旨讓您靜養,便是給您罩了層金鐘罩。誰若敢動您,便是抗旨,便是與陛下做對,這世上,還沒人有這麼大的膽子。”
他略亦停頓,聲音裡添了些循循善誘之意:“依臣淺見,殿下可謹遵聖諭,‘安心頤養’。這四個字是明旨,是陛下給您的護身符。您只需足不出戶,非召不見外人,每日看看書,賞賞花,把身子養好,您的‘安心’,便是對陛下旨意的最大尊奉,便是此刻最穩妥的護符。”
玄謹眼神清明瞭些許。他望向林修遠,又覷屏後母妃身影,吸了吸鼻道:“我……渴了。”
淑妃連忙從屏風後出來,親自倒了杯溫水遞過去。玄謹接杯時手仍再抖,但終究沒有再摔。他小口啜飲,目光凝著杯沿水汽,似在深思。
“林侍讀說的是。”淑妃轉向林修遠,深屈膝一禮,聲哽咽,“這些日子,是我太心急了,只知道逼著他喝藥,卻忘了他心裡的結。多謝林侍讀……大恩不言謝。”
“娘娘言重,臣只是奉旨行事。”林修遠起身回禮,心中暗自算了下時間,“時辰不早,臣還需去靜怡軒探望七殿下。殿下若有不適,可隨時讓人去翰林院傳信,臣定當盡力。”
離開時日頭已過正午。林修遠跟隨著內侍,回想剛才的場景。玄瑾的驚懼,淑妃的眼淚,映襯著這深宮的殘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