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春風化雨
翌日的御書房內,林修遠垂手立於案前,始終維持著半步之距。
“陛下,”林修遠的聲音劃破寂靜,“臣觀《黃帝內經》有云:‘怒傷肝,喜傷心,思傷脾,憂傷肺,恐傷腎。’《荀子·修身》亦言:‘血氣方剛則傷之在暴,血氣衰微則傷之在憂。’”
皇帝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這雙眼睛審視他已一年有餘,從殿試時的驚才絕豔,到侍讀時的秉公辦事、進退得宜,這個年輕人做事總是讓人絕的舒心。
“如今七殿下遭此大難,驚魂難定;二殿下亦因兄弟禍事牽動心神,受驚匪淺。”林修遠續道,聲音中滿是真切的憂色,“神腎俱損,非藥石可速愈。”
他垂眸望向自己靴尖,努力回憶著典籍內容:“臣曾讀前朝《昭寧起居注》,載有宗室皇子因目睹慘禍而憂懼成疾。當時御醫除用藥外,亦請鴻儒常伴左右,以聖賢微言開解心結,以正道疏導鬱結,佐以書畫陶養性情,終得痊癒。此法效古之‘告之以理,語之以情’,堵不如疏。”
言至此,他微微抬頭,目光澄明:“臣不才,忝居翰林侍讀之位,略通詩書典籍,更得陛下信任侍奉左右。”
“臣斗膽請旨,願為二位殿下稍盡綿薄。”他深躬下去,“每日或隔日抽一時辰,前往二位殿下處探視問安,陪殿下說說話,可談詩書義理,可論古今秩事,也可尋些怡情養性的畫冊雅玩。不求立竿見影,但願如春風化雨,能稍稍排遣殿下心中鬱氣,助其心神安寧,早日康覆,以慰聖心。”
御書房靜得能聽香灰落底的微聲。皇帝凝視他良久,似在思索。
這年輕臣子總是這般妥帖,在他最紛亂時遞來恰到好處的梯子,讓他這君父的關懷得以體面地落下,又周全了各方。
他那些不成器的兒子們能有此人半分玲瓏心心思,半分真情體恤,他也不至於在著勞心傷神。
他忽鬆開佛珠,指尖在兩個兒子的脈案上輕點:“嗯,林愛卿有心。準了。”
他將目光轉向窗外新抽芽的梧桐,聲透倦意:“你先去看看瑾兒,他驚懼成疾,憂思難解,你務必好生寬慰。”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老七那邊,你也多兼顧些,讓他莫要多思,安心靜養。”
“臣遵旨。”林修遠叩首退下,心下稍寬。
經過半個多月的觀察,終於讓他找到了進出靜怡軒的完美理由。
退出時,廊下杏花落得紛揚,沾滿他衣袖。內侍引往東華門,過文華殿偏廳,瞥見窗下一抹月白身影臨風而立,是玄鈞。
兩人目光隔飛花相觸,玄鈞見此景,呆楞一瞬,耳梢微紅,旋即低頭隱入廊柱之後,心跳如鼓。
林修遠步履未停,隨內侍向淑妃宮苑行去。
淑妃宮苑內。林修遠剛踏入院內,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讓他眉頭一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林大人請進,娘娘已在正廳相候。”內侍聲氣壓得極低,似怕驚擾了什麼。
至正廳。淑妃一身素色宮裝立於廊下拭淚,林修遠躬身行禮,淑妃見他進來,連忙拭去淚痕:“有勞林侍讀。”
“娘娘言重,臣是奉旨而來。”林修遠目掃殿門,“二殿下如今……”
“還在裡頭鬧呢。”淑妃聲音哽咽,“剛把太醫院送來的安神湯摔了,說裡面有毒…… 林大人,聽說您學識淵博,通曉內經,可千萬得救救謹兒啊,再這麼折騰下去,他這身子骨……”
林修遠見她哭的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也有些動容,溫聲道:“娘娘寬心,臣必盡力。”轉而向內侍宮女道:“你們都在外候著,留兩位嬤嬤在殿內伺候便可。”特點了淑妃身邊得力的老嬤,便往寢殿內走去。
殿內光線昏沈,厚重的錦緞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勉強照見榻上蜷縮的人影。玄謹裹三層錦被,如受驚刺蝟,聞聲惶恐抬頭,目里布滿血絲,見林修遠進來竟向榻內縮去,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明顯是嚇的不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