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夜狩(二)
永寧坊的夜,靜得能聽見遠處更夫拖沓的梆子聲,一下,兩下,悶悶地敲在石板路上,又散進風裡。這坊巷深處,白日就少人跡,入了夜,更只剩幾盞殘破的風燈懸在簷下,光暈昏黃,勉強照著底下坑窪的巷路。
兩道身影緊貼著牆根的陰影,幾乎融進那黑暗裡。
前頭那個身形頎長,一身乾淨的墨色勁裝,腰身收得利落,袖口與褲腳都用同色的布帶緊緊紮起,渾身上下無一絲多餘累贅。
夜風拂過,衣料貼著身線,勾勒出清瘦的輪廓,他像一柄收入樸素鞘中的窄刃長劍,平日斂於官袍寬袖下的鋒芒,此刻無聲地顯露出來。他臉上蒙著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雙眼,在暗處依舊沈靜,目光掃過前方院落輪廓時,如寒星劃過深潭。
落後半步的陸英,同樣一身便於行動的短打,身形魁梧挺拔,月色下如山岩峙立。他目光銳利的逡巡著四周,呼吸都斂成一線。
兩人無聲地潛至那小院東南角的外牆下。牆是普通的青磚牆,不算太高,但牆面光滑。院內有極輕微的聲響,是值夜人偶爾踱步時,靴底擦過地面的沙沙聲,間隔規律,顯是訓練有素。
陸英目光鎖在牆頭某處。那裡生著一叢半枯的野藤,藤蔓虯結,恰好遮掩了下方一小塊牆面。藉著遠處風燈透來細弱微光,能看出那處的磚石顏色似乎比旁處略深,邊緣也更毛糙些,像是曾被撬動過,又草草填回。缺口不大,約莫只容一個身形瘦小的人勉強擠過。
“大人,那裡。”陸英用氣音示意,隨即眉頭擰起,“但口子太窄,我進去,怕有響動。若裡面真有埋伏,卡在中間,便是活靶子。”
林修遠沒立刻應聲。他微微瞇起眼,目光順著那處破綻向上,掠過牆頭,掃過院內幾處可能設伏的屋頂轉角,又落回那叢野藤。
片刻,他轉向陸英,聲音低沈:“確如你所說,貿然進入反而腹背受敵。”
他微抬下頜,指明方向,“去東南角外牆看看,我觀那處似有色差,你去重點探查牆磚,是否有反覆受力的新痕。人若常從此處翻越,落腳點總會在牆上留下記號。查完回來與我彙報。”
陸英一怔,目光順著林修遠所說的方向看去,夜色中那片牆垣一片模糊,看不真切。他心中凜然,暗贊林修遠觀察入微,自己竟未察覺此等細節。
當即便抱拳應道,“大人明察。屬下這便去查個分明,速去速回。此地不明,請大人隱好身形,務必小心。”林修遠頷首,陸英隨即腳步輕移,消失在夜色中。
待陸英的氣息徹底遠離,林修遠再次看向那處牆根。他靜立片刻,像在確認是否安全,隨後悄聲靠近那處,一手扒上牆沿,足尖在牆角借了個力,手已精準地探入枯藤,扣住那塊鬆動的磚石邊緣,輕輕一撥。磚石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果然僅容一人側身透過。
他屏住呼吸,側過身,先將肩膀擠入那窄隙,隨即腰腹發力,極其小心的挪了進去,落地時,只驚起微塵些許。
他環顧四周確認方位,牆內是一小片堆放雜物的角落,黴味混合著塵土氣。不遠處有間獨立的矮房,門扉緊閉,窗內透不出光,但方才院中巡夜的腳步聲,似乎正是繞著這矮房在走。
林修遠屏息凝神,確認近處無人,迅速矮身移至矮房側面的陰影下。門上是尋常銅鎖,他指尖探出兩根細如髮絲的鋼針,探入鎖孔,凝神感知著內部的構造,隨即腕指小幅度的探尋了幾下。“哢”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鎖開了。他推門閃入,反手將門虛掩,動作一氣呵成。
屋內並非想象中的倉庫。空氣裡有一股陳年的腐敗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鐵鏽氣的味道。
他藉著從門縫漏進的極其微弱的天光,快速掃視。靠牆是幾排厚重的木架,架上擺著一件件器物,大多蒙著深色的罩布,輪廓各異。
他走近,輕輕掀開最近一處罩布的一角。指尖觸到的器物冰涼,鎏金的表面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一絲黯淡流光。那是一隻三足香爐,爐腹浮雕的是一隻展翼回眸的鸞鳥,姿態翩然,尾羽纖長,每一根翎毛的刻畫都熟悉到令人心悸。
林修遠的呼吸一滯,瞳孔在黑暗中急劇收縮,是謝家的家徽!
他強迫自己恢覆平靜,移開手指,那冰冷的觸感卻像烙在了指尖。他沒有停頓,目光如炬,快速翻看了幾件其他被覆蓋的器物,心下了然。
這裡存放的,只怕都是當年謝府流散出來、帶有明確家族標記、無法公然洗白變賣的燙手山芋。
他的目標不在此。視線掠過木架,落在屋角一口不起眼的舊箱子上。箱子沒上鎖,開啟,裡面是幾套尋常賬冊。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快速翻動,數字工整,條目清晰,記錄著些古玩買賣的流水,數額尋常,日期也新。
他又拿起底下幾本翻看,其中有幾本並非賬冊,而是寫著一些奇特的符號與數字。
果然有暗賬。而且不止一本。箱中十來本冊賬本,若大多都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