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夜狩（三）
甫一踏出那院落陰影的覆蓋範圍，林修遠心裡一直繃緊的弦鬆了。方才在院中疾行、制敵、應對變故時強提的那口氣，此刻終於洩了出來。
一陣劇烈的眩暈伴著心悸猛地撞上胸口，眼前發黑，腳下隨之一軟。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抓，穩穩地抓在了陸英的小臂之上，給陸英拉扯的一個趔趄。
陸英一驚，忙穩住身形撐住他，觸手只覺得那手臂在細微地顫抖，冰涼，隔著薄薄的夜行衣透出一層溼冷的虛汗。藉著遠處殘燈的一點昏光，他看見林修遠面巾之上那雙沈靜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長睫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正順著鬢邊緩緩滑下。
“大人！”陸英壓著嗓子急道，聲音裡是壓不住的後怕與焦灼，“您怎能……怎能支開屬下，去孤身犯險呢？！那院裡是什麼光景您都未探明就……若是您今夜有個萬一，屬下、屬下如何與陛下覆命？！”
他想說“以死謝罪”都覺得輕了，氣血一陣陣湧向頭頂，可看著眼前人這副強弩之末的模樣，滿腹的驚怒憂急又硬生生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了。
他忽然就明白，為何自家陛下每每遇到與這位相關的事，總是那般喜怒難定，患得患失。
半晌，林修遠胸腔裡那陣擂鼓般的心跳才漸漸緩下來，眼前的黑翳散去。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攥著陸英小臂的手指一根根鬆開，只是指尖仍有些不受控的微顫，將身體站直。
“無妨。” 他聲音有些低啞，但已恢覆了平穩，目光掃向陸英，“你那邊，可有發現？”
陸英抿了抿唇，不再多言，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林修遠，“東南外牆已仔細查過，磚面確有多次受力的擦痕，集中在兩處，像是有人慣常借力翻攀所留。另外，在磚縫裡找到了這個。”
他稍作停頓，又補充道：“屬下在牆外潛伏時，還聽見牆內隱約有水流回響，似有暗渠通向裡頭。這院子，恐怕不單是表面看來這麼簡單。”
林修遠接過仔細端詳，那是一片不規則的深色陶片，沾著泥，陶片上依稀還能看見半個模糊的燒印字跡，仔細辨認，似是個殘缺的“部”字，字型是工部文書常用的臺閣體。陶片邊緣能看出有小截被碾進磚縫時刮下的細藤，顏色暗紅，並非牆頭那叢野藤的品種。
“今晚，收穫頗豐。” 他將陶片收入懷中。
兩人不再停留，藉著巷道陰影，快速朝坊外退去。
走出一段，巷子漸寬，遠處主街隱約的燈光透了些許過來。一直緊繃著神經留意四周的陸英，終於忍不住，側過頭，目光覆雜地看向身側沉默疾行的林修遠。夜風吹起對方几縷未束緊的墨髮，拂過線條清晰的下頜。
“大人，” 陸英的聲音壓得很低，“您……會武？”
林修遠腳步未停，只淡淡回了兩個字：“不會。”
陸英一噎。不會？
他根本不信。就前頭轉角那一下短暫的交手，那突然切向他後頸的力道與速度，不帶絲毫多餘動作，直指要害。別看那一擊雖無內力灌注的磅礴，卻將速度、力量與爆發運用到了極致，明顯是專為近身搏殺而生的技法。
若非他久在御前，對殺意與偷襲有種近乎本能的警覺，讓他提前了半瞬察覺風動，否則此刻恐怕已無聲無息倒在那院中了。
陸英腳步一頓，停了下來，看著眼前墨色勁裝的清瘦背影，月光籠罩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光暈，讓人越看越覺得不真切。
林修遠見人不來，側身回望，只見陸英正站在那楞神，他心念一轉，來了興致。
他歪了歪頭，瞇起眼睛，意味深長：“知道我秘密的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抬步緩身靠近陸英，聲音輕柔的如那夜風：“陸英，你……現在還想知道嗎？”
月光淌過林修遠微瞇的眼底，他面色柔和，滿目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