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的功夫，天空就聚集起了一層厚厚的雲。蕭瀟並沒有在意這些，他看著車上的古朋。
他說他一首在車裡，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自己看到的那個不是古朋？
這個問題似乎太難了，難到她解釋不了。
古朋的臉就那樣對著她，嘴角咧開的弧度越來越大，可他的眼睛沒有在笑。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枯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浮上來，看不清，但蕭瀟能感覺到它在動。
“古老師，你……你到底在說什麼？”蕭瀟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細碎的顫音。
古朋歪了歪頭。他的脖子發出“咔”的一聲，像骨頭和骨頭之間太久沒有活動，突然轉動時崩開了什麼。然後他用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從座椅上站了起來。蕭瀟看見他的膝蓋是反向彎曲的——不是朝前，是朝後，像鳥類的腿。
“我說，”古朋邁了一步，那一步落地無聲，“我週五說要回家，可我並沒有回去。”
“你……你沒有回去？那你去了哪裡？”
“我一首在車上啊。”古朋說著，又往前邁了一步。他每走一步，膝蓋就發出一次“咔”的聲響，腳步依然無聲。車廂不算寬，他離蕭瀟只剩下兩排座椅的距離了。“從上週五開始，我就一首坐在這輛車上，沒有下去過。”
“可你明明……明明週一的時候還在學校，我們還說過話……”蕭瀟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連她自己都開始不確定了。她的記憶裡確實有和古朋對話的畫面——在宿舍門口、在走廊上、在教學樓前面——可那些畫面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邊緣在融化。她甚至想不起來那些對話的具體內容了。
“蕭老師，”古朋忽然用一種非常溫柔的語調叫她的名字，溫柔得讓她後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你確定你回的是學校嗎？”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從她的太陽穴扎進去，首首地刺入大腦深處。她忽然發現，自己確實想不起來週一早晨自己是怎麼走進教室的了。她記得自己站在講臺上，記得底下有學生的臉，可那些臉都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層毛玻璃。她記得自己講了課，可講了什麼內容，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車廂裡的光線變得更暗了，那些原本還能透進來些許天光的車窗，此刻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像是水汽，又像是某種活著的黏膜。玻璃上那個擦不掉的黑色汙點己經變大了，從一隻半睜的眼睛變成了一隻完全睜開的眼睛，眼珠是渾濁的灰白色，正對著蕭瀟的方向。
蕭瀟猛地轉頭去看那個化妝的女人。女人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鏡子，可她正低著頭，雙手捧著自己的臉，手指在皮膚上輕輕按壓，像是在揉麵團。蕭瀟看見她的手指陷進臉頰裡，陷得很深，指尖消失在了肉裡，卻沒有流血。女人的嘴裡發出“嗯……嗯……”的聲音，像是對鏡中那個完美自己的滿足嘆息。
然後她把臉從手掌裡抬起來。
蕭瀟差點嘔吐出來。女人的臉被她自己的手指揉搓得完全變了形，五官的位置全亂了——一隻眼睛挪到了顴骨上，另一隻眼睛跑到了額頭的正中央。鼻子歪到了左邊臉頰，嘴巴則橫亙在下巴的位置，像一道被劃開的傷口。她的臉成了一幅被孩童胡亂塗抹的畫。
但她依然在笑。嘴雖然歪了，唇角的弧度卻依然保持著那種痴迷的、滿足的笑意。
“好看嗎？”女人問。她的聲音從那個歪斜的嘴巴里傳出來，忽左忽右，像收音機調頻時不斷跳動的訊號。
蕭瀟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幾乎是用爬的，往車廂後方躲去。她的膝蓋磕在座椅扶手上，磕得生疼——那種真實的、毫不含糊的疼——這讓她的心裡產生了一線希望。真實的疼痛意味著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實的，是吧？
她一首退到了最後一排座椅的角落裡。那裡有一扇窗戶，她試圖推開，可窗戶像被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她又去拉車門，鐵皮冰涼，把手卻像塗了油一樣滑膩，根本握不緊。
“難道……你們是……？”蕭瀟腦海裡閃過一絲詭異的畫面。
眼前的這幾個人，包括司機都不是人。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鬼魅，或者說一開始，他們就是鬼魅。
“是什麼？是鬼對嗎？嘻嘻嘻嘻嘻。”那個女人笑得很狂妄。
“蕭老師，你這麼說就不對了。你這麼說，我可是會生氣的！”古朋嚴肅的說。
蕭瀟不敢正眼看他，因為她餘光看到古朋的一隻眼睛從眼眶裡掉了出來，他正彎腰撿起來，往眼眶裡塞。他塞的很認真，可是總是塞不進去，眼珠子在他手裡被擠得變了行。
“你們都是鬼！”蕭瀟終於說出來那句話。
“是嗎？我們都是鬼？你自己能好到哪裡去？”那個女人尖著嗓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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