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年回頭衝張福禾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樹木的陰影裡。
枯葉在他腳下沙沙作響,那聲音漸行漸遠,終於聽不見了。
林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張福禾和錢春花兩個人站在空地上,像兩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一動不動,面面相覷。
張福禾的臉色從灰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死人一樣的蠟黃。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疼得他一個激靈,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山風一吹,冰涼刺骨。
等許安年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林子裡之後,空地上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死寂。
錢春花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似的,身子一軟,一屁股癱坐在那件鋪在地上的灰褐色長衫上。
她的兩隻手還在抖,指尖冰涼,怎麼攥都攥不住。
方才許安年在的時候她嚇得連氣都不敢喘,現在人走了,那股被壓下去的恐懼反而像決了堤的水一樣湧了上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嘴裡唸叨著,聲音又細又顫,像是受了驚的雀兒在撲稜翅膀。
忽然她一把抓住張福禾的褲腿,仰起臉來,那張白淨的麵皮上已經掛了兩道淚痕,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得厲害。
“公爹,許安年拿了東西應該就不會把咱倆的事說出去了吧?他要是說出去,我可怎麼活啊!”
錢春花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像是隨時要斷掉似的。
“到時候滿村子的人都知道了,靠山坡那些老孃們兒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我還怎麼做人?我還怎麼在村裡待下去?”
她越說越怕,眼淚嘩嘩地往下淌,也顧不上擦了,兩隻手死死地揪著張福禾的褲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萬一傳到谷安耳朵裡,要是讓他知道咱們倆......天爺啊,我都不敢想!”
張福禾讓她哭得心煩意亂,一把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他本來就一肚子火沒處撒,被她這麼一哭更是煩躁,忍不住低喝了一聲:“行了!哭什麼哭!”
錢春花被他這一喝嚇得噎了一下,哭音效卡在嗓子眼裡,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可憐巴巴地看著張福禾,等著他拿主意。
張福禾看她這副模樣,心裡也軟了幾分。
他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道:“你放心,這小子應該不會到處亂說。”
錢春花抬起淚眼看著他,眼神里全是不信。
“你動腦子想想,”張福禾耐著性子跟她掰扯,“他許安年還要在靠山坡過日子,他一個沒爹沒孃的窮小子,如果真把我得罪死了,往後還想不想在村裡立足了?”
“再說了,他方才提了那麼多條件,又是要田租又是要婚書的,擺明了是想拿這事跟我做交易。既然是做交易,那他就不會不顧一切的撕破臉皮。”
這話說出來,張福禾自己都覺得有幾分道理。可他心裡還藏著另一個念頭,那個念頭他沒跟錢春花說。
錢春花聽了他這番話,哭聲小了些,但還是一抽一搭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咬著嘴唇,聲音沙啞地開口:“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萬一他嘴上說不往外說,誰知道他喝多了酒會不會說漏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