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一口氣將五個專案盡數講完，這才停下話語，抬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水杯，仰頭喝了一大口溫水，隨後靜靜看向滿場的教授與院系領導。
此刻會議室裡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依舊牢牢黏在黑板的字跡上，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五個專案，沒有任何高深晦澀的前沿理論，沒有需要精密裝置、鉅額經費支撐的高階研發，用到的全是國內隨處可得的基礎材料、課本上爛熟於心的基礎原理。可就是這些看似平平無奇的改良與創造，每一項都精準戳中了士兵的生死難題、民生建設的實際痛點。
眾人心中不由得生出無盡反思：這些道理他們都懂，這些材料他們都知曉，可為什麼從來沒有人願意沉下心來落地鑽研？
不是想不到，是從來沒有認真去想。
長久深耕學術，讓他們習慣了仰望頂尖前沿、追逐高階理論，一味盯著高精深的科研方向，早己漸漸忽略了腳下的土地、眼前的現實需求，忘了科研最根本的初心是解決問題、造福家國。
良久，一片沉寂之中，吳校長率先回過神，緩緩開口道出心中感悟。
“沈工提出的這些專案，每一個都樸實無華，卻每一個都價值千金。聽完他的講解、回味今日整場演講，我心中悟出了一個道理。”
此話一齣，在場所有人紛紛抬眸，凝神望向吳校長，滿心好奇他的見解。
吳校長目光掃過一眾教授，語氣厚重而懇切，帶著幾分自省：“人長著一雙眼睛，朝前看是本分。我們可以眺望遠方的前路，可以餘光審視腳下的步履，也可以抬頭仰望天上的飛鳥。可若是一輩子只顧著仰頭看天，脖子仰得久了，就再也看不見腳下的路，離摔跤栽跟頭也就不遠了。”
“各位同仁，沈硯同志年紀輕輕，卻遠比我們通透清醒。他的科研功績、踏實心性，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今日這場演講、這些課題，是指引，更是警醒。”
“如今新種花家成立，國運漸起、日子向好，不少人就飄了，眼裡只盯著最前沿、最高階的科研領域，滿心追逐光鮮的學術成果，卻忘了腳下的根基、底層的剛需。高精尖要鑽研，但接地氣、解難題的實幹，絕對不能丟！”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熱烈而真誠的掌聲。
下午演講之初，不少教授、學子心中尚且存有幾分不服，覺得沈硯年紀輕輕，未免太過苛責華清學風、否定眾人的治學成果。可此刻看完黑板上這五個樸實又救命的專案，所有人徹底幡然醒悟、心悅誠服。
原來真正的科研突破，從不是一味追逐高高在上的前沿理論，立足現有條件、紮根現實需求，同樣能創造出利國利民、助力國防的珍貴成果。而這些藏在煙火裡、藏在戰場上的問題，他們這群深耕學術的人，竟從未認真留意、躬身鑽研。
想到這裡，眾人心中滿是愧疚與自省，對沈硯的欽佩之情，也愈發深沉真切。
在眾人熱切期盼中，在沈硯與諸多教授協商後，將任務各自劃分給各個學院，由他們主導牽頭，沈硯的團隊負責技術上的大方向指點和驗收。一切就這麼商定。
會議落幕，一眾校領導、教授紛紛上前挽留，想要設宴款待沈硯，繼續探討課題細節。但沈硯笑著悉數婉拒，片刻不曾多留，帶著王漢辭別華清校園，驅車返程山上的住所。
自從常駐軋鋼廠、牽頭實驗室攻堅以來，他有一段時日沒回山上的家了。
晚霞漫過天際，將整座古老的京城暈染成暖金色。黑色轎車平穩駛過鋪著舊磚石的街巷，一路行至山腳下，經過崗哨例行檢查後，緩緩駛上山路，最終停在自家院門前。
沈硯下車後卻沒有立刻進門，他讓王漢先把隨身的公文包送回屋裡，自己則獨自一人，慢悠悠地朝著不遠處的幹部活動中心走去。
推開活動中心的木門，裡面果然燈火通明。牆角的象棋桌旁，幾位白髮老人正圍坐對弈，殺得難解難分；另一側的乒乓球檯邊，兩名中年男子揮拍對戰，汗流浹背，周邊還站著幾圈圍觀的人，時不時出聲指點兩句。
聽見門響，屋裡不少人轉頭看來，見是沈硯，紛紛笑著打招呼。沈硯也嘴甜，一路走過去，爺爺奶奶、叔叔阿姨挨個叫過去，禮數週全，最後才停在最裡面那張象棋桌旁。
桌對面坐著一位滿頭白髮、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捏著棋子凝神思索。沈硯放輕腳步湊過去，彎著腰，語氣親暱地喊了一聲：“陳爺爺，我回來了。”
下棋的陳老像是完全沒聽見一般，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盯著棋盤，全神貫注地落子。站在他身側的保健醫小護士看著沈硯吃癟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剛起，就被陳老一個眼刀掃了過去，趕緊捂住嘴憋住。
周圍一圈爺爺奶奶看著這倆的模樣，都跟著樂。最後還是旁邊的王姨看不下去，伸手輕輕拍了陳老胳膊一下：“老陳，小硯都喊你半天了，還擺架子。”
陳老這才放下棋子，慢悠悠轉過臉，看向沈硯，臉上故意繃著幾分嚴肅。
“你還知道回來？打你從北方回來，在山上待過幾天？怎麼著，還得我們這些老骨頭下山去看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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