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回到宿舍的時候，林曉曉正趴在床上敷面膜，兩條腿翹在空中晃悠，手機裡播放著一檔綜藝節目的背景笑聲。她推門進來的瞬間，林曉曉掀開一隻眼皮，像雷達一樣掃了她一圈。
“你頭髮散了。”
沈清歡沒有摸後腦勺。她知道。從極光走到宿舍的十五分鐘裡她就己經感覺到了——馬尾從後頸滑落下來搭在肩膀上的重量變化，碎髮擦過耳廓的觸感。她只是沒有在半路上停下來整理，因為那天晚上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佔據著。“我知道，”她說，“掉在路上了。”
林曉曉撕掉面膜坐起來，雙手抱胸：“你騙鬼呢？圖書館能把你頭髮整散了？你平時連劉海歪一毫米都要拿梳子重新扒拉的人，會頂著這麼一頭毛回來？”周寧從電腦前偏過頭來，推了推黑框眼鏡，輕飄飄地補了一句：“她身上有薄荷味。圖書館哪個區域種薄荷了？”
沈清歡關上衛生間的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一口氣。她走到桌邊坐下，開啟筆記型電腦，在搜尋欄裡猶豫了兩秒，敲下了三個字母：Knight。
搜尋結果彈出來的瞬間，她握著滑鼠的手指微微收緊。Knight戰隊，國內頂尖職業電競俱樂部之一，下設《絕境》分部，成立於三年前。戰隊官網的選手名單裡，ID“Wild”的頁面赫然在列——真實姓名未公開，年齡二十歲，擅長位置“刺客型中單”，入隊時長八個月。頁面最下方是一張對戰截圖，圖裡那個人物殘血反殺三名對手的操作被慢放分解，彈幕評論刷了上萬條，最高讚的評論寫著：“野神的反應速度是人類嗎？”
沈清歡關掉頁面，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八個月。陸野打職業己經八個月了，而他在學校裡掛了兩學期高數，每次期末都“恰巧”撞上比賽日程。趙老師說幫扶計劃持續到期末，他在這個計劃裡需要的根本不是有人給他講高數，而是一個幫他穩住學校那邊、讓他能騰出手去打比賽的人。
她成了那個人。
手機震了一下，微信彈出一條訊息，來自“野”：“發繩在我這兒，下次輔導帶給你。”
沈清歡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半天，回了一個“哦”字，然後把手機擱在枕頭下面。那晚她睡得很淺，夢裡全是藍紫色的霓虹燈和一枚銀色頭盔圖示，還有一個聲音在巷子裡喊她的名字，尾音被風拉得很長。
第二天下午的輔導按約定進行，但地點變了。陸野發來的定位換成了B大東門旁邊的一家咖啡館，包間比圖書館私密，角落裡有隔斷，說話別人聽不見。沈清歡推門進去的時候，陸野己經在了，面前放著一杯冰美式，吸管被他咬出了兩排牙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整個人窩在沙發裡的姿態比平時更收斂一些，像一隻把爪子收回去的貓。
“你昨天那個電話，”沈清歡坐下之後沒繞彎子，“跟Knight有關？”
陸野把衛衣帽子掀下來，露出一雙眉骨鋒利的眼睛，但那雙眼睛此刻沒有之前那種吊兒郎當的銳光。他先是把手機解鎖推到她面前，然後做了一件事——他把原本環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來，手掌平攤在桌面上，像是用這個動作把最後一層防禦也卸掉了。
“我的試用期八個月滿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尾音在咖啡館的背景音裡顯得更沉了一些，“續約條件是必須簽署全職協議，每週訓練時長不低於西十個小時，比賽季期間全天候待命。如果簽了，我下學期所有白天課程基本都要請假。”
沈清歡把郵件看完了。續約條款最後一行的截止日期，就在下週比賽結束後的第三天。三天，給他做決定的時間只剩三天。
“你不想籤？”
“我想。”陸野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點了兩下，“我打了三年才進到這個級別，這是我的路。但——”他停下來，吸了一口冰美式，冰塊在杯裡碰出一聲響，“我家裡不知道。他們以為我在學校好好上課，畢業之後回家接手火鍋店。我爸要是知道我打遊戲打到了籤全職合同的地步，他能把我電腦砸了。”
咖啡館的空調吹得有點涼。沈清歡看著對面這個人，他平時那副痞裡痞氣的殼子這會兒像被人掀開了一道縫，裡面露出來的是她自己特別熟悉的東西——一個在兩條路中間站著的人，哪邊都放不下。
“你參與幫扶計劃，”她慢慢地說，“不是因為高數過不去，是因為你需要一個“學生”身份掛在教務系統裡。有個學霸輔導你，教務處就不會盯著你的出勤率查。”
陸野抬眼看她。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最終他只說了一個字：“是。”
沈清歡靠進沙發背，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她腦子裡所有資訊正在重新排布，像打亂了的拼圖一片一片歸位。她應該生氣——她被他當成了擋箭牌，整個幫扶計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掩護。但奇怪的是，她沒有那種被利用了的感覺。因為他坐在她對面，手指攥著那杯冰美式的杯壁攥到指節泛白，把“我以後每天會被罵死”這種話咬在齒間說成“我爸會把我電腦砸了”。她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兩年前她爸媽說“跟我們一起去瑞士吧，學校那邊安排好了”，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公寓裡坐到天亮，最後給爸媽發了一條訊息：“我自己留下。”
“我答應過你不往外說。”她說，“那個承諾現在也有效。但你既然用了幫扶計劃來擋教務處的視線，那就得讓它真的起作用。你籤那個全職合同，可以。但期末考試之前，每週訓練西十個小時我不管，但至少給我留出六個小時的複習時間。我幫你劃考點、押題、做錯題本，你只需要把那些時間鎖死，別讓比賽佔掉。教務處那邊我能幫你擋，但我擋不了掛科。”
陸野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笑了一下，跟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弧度不一樣，是平的，但底下有溫度。
“沈清歡，”他說，“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特別容易讓人——”
他沒說完。手機忽然響了，這次不是陌生號碼，來電顯示“阿K”。陸野接起來，對面說了什麼，他的臉色變了一瞬，然後他放下電話看向沈清歡：“比賽提前了。後天晚上八點，全國晉級賽生死局。”
沈清歡看著他在接電話時側臉的弧度，把那句話的末尾在腦子裡補了三次——“讓人喜歡”“讓人信任”“讓人……什麼”。她沒補出來。但她把那個未完成的句子收進了記憶裡，像在錯題本旁邊畫了一個待定的問號，等以後某一天回頭再填。
她站起來，把書包甩上肩。“那你今晚別在這兒坐著喝冰美式了。回去訓練。明天的輔導取消，後天——”
她停了一下，想起那天在極光門口他問她“你能來嗎”的時候，她點的那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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