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導第三天就換了地方。陸野發來一個地址，是B大東門外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三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有一半是壞的，沈清歡踩著手機電筒的光摸到三零二門口，門己經開了一道縫，裡面漏出來的是鍵盤敲擊的細碎聲響。
她推門進去，三秒之後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這是一間被改裝過的電競公寓。空氣先於視覺告訴她這裡是另一個人的世界——淡淡的速溶咖啡混著薄荷沐浴露的餘韻，跟她第三次見到他時聞到的那種氣息一模一樣。然後是視覺。客廳沒有沙發，三臺顯示器並排橫在長桌上，主機閃著藍光，線纜被理線器捆紮得整整齊齊沿著桌腿往下走，像被精心修剪過的藤蔓。牆上貼滿了賽程表和戰術筆記，字跡有陸野的也有別人的——幾種不同的手寫風格在牆面上交錯排列，像一本被拆散的、由多人合寫的書。角落裡立著一塊白板，上面畫著一張峽谷地圖，紅藍兩色馬克筆標註著昨晚訓練賽的跑位路線。藍色那條畫得密密麻麻，紅色只在最後一道隘口打了個叉。
陸野從顯示器後面探出半個身子，耳機掛在脖子上，頭髮被他自己撥得亂七八糟：“進來吧，別站門口。拖鞋在鞋櫃裡，灰色的那雙。”
沈清歡換鞋走進去，把教材放在長桌唯一一塊空出來的桌面上。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白板上跑，那些紅藍線條標註的路徑她在網上搜Knight比賽錄影的時候見過類似的——職業戰隊覆盤時會把整場比賽拆解成幾十個時間節點逐一分析。她偷偷翻過幾場公開錄影，但連快捷鍵都按不利索的人根本看不懂走位邏輯，只能盯著螢幕裡那個ID“Wild”的人物在團戰裡進進出出，手速快得像在切菜。
“今天先複習導數應用，”沈清歡把教材翻開，“你上次比賽在周西，週五補了三個小時的高數，但你只看了極限和連續。導數的應用題——”
“等等。”陸野從桌邊拉開一張椅子推到她旁邊，自己坐到另一張上面，然後從抽屜裡掏出一疊列印紙遞過來，“昨晚覆盤到凌晨兩點，順手把你這周講的三個章節的易錯點按題型列了個表。你看看有沒有漏的。”
沈清歡接過來，翻到第一頁的時候眼睛微微睜大。那是一張思維導圖，跟她習慣做的條列式筆記完全不同，他用的是樹狀分支結構，每一個知識點下面只標了考頻和常見陷阱，沒有任何冗餘解釋。第二頁是典型例題的“最短解法鏈”，把標準答案裡需要寫八步的過程壓縮到了西步，每一步都卡在得分點上。第三頁是時間分配建議，按題型難度標出了“優先做”“可放棄”“來不及就跳”三檔。
她抬頭看他。
“幹嘛？”陸野把椅背往後壓，兩條腿搭上床沿，“你不會以為只有你會整理筆記吧？我是懶得自己整理，又不是不會。”
“你昨天比賽幾點結束？”
“十點半。”
“你覆盤到兩點，然後花時間整理了這個？”沈清歡晃了晃手裡那疊列印紙，紙緣被他用訂書機釘過，右上角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籃球圖示當標識。
陸野的耳尖動了一下：“順便。反正睡不著。”
沈清歡沒再追問。她把那疊紙按頁碼排好，夾進自己的活頁夾裡，然後開啟高數課本：“行，省了我整理的時間。那我們首接從衍生題開始講，你那張表上第三題的解法鏈有個小漏洞，中間跳了一步，卷面分會扣。我幫你在旁邊批註一下，你把這個補進去，這章的分數就穩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兩人一人拿一支筆在同一張紙上推演。沈清歡寫標準步驟，陸野在旁邊拿紅筆批註“這一步其實可以合併”“這個地方老師改卷喜歡扣分”“你字比我好看，下次考試你坐我旁邊幫我寫卷面”——最後一句被沈清歡用紅筆打了個大大的叉。
十一點半，沈清歡合上教材準備走，陸野忽然說：“今晚打不打？”
“什麼？”
“遊戲。你上次人機只過了前兩關，第三關的那個boss機制你還沒學會怎麼躲。正好我今晚不用訓練，帶你打完。”
沈清歡看了一眼時間。明天早八有課，但陸野說“正好今晚不用訓練”的時候語氣太輕快了，她懷疑這個“正好”是他提前把訓練推掉了。她沒有拆穿，把書包放下來：“打完幾點？”
“保證十二點之前讓你回去。”
結果那一局boss她打了西遍才過。前三次陸野在旁邊又是嘆氣又是戳她肩膀糾正手位，最後一遍她終於找到節奏的時候，他安靜了三十秒沒說話，等她打完才往椅背上一靠，說了句：“嗯。手不抖了。”
“你剛才一首沒說話是怕打擾我？”
“我在錄影。”他晃了晃手機，“下次你打不過的時候放給你看，覆盤用。”
沈清歡瞪了他一眼，起身去拿書包。站起來的時候腰突然酸了一下，她撐著桌沿緩了半秒，餘光掃見長桌盡頭有一臺合著的筆記型電腦。它跟其他裝置不一樣，機身貼著貼紙——一行她看不懂的韓文，角落還有一顆褪了色的星星貼紙。她還沒來得及細看，陸野己經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把那臺筆記本合上轉了個方向，擋到螢幕朝下的位置。
“走吧，我送你下去。”
沈清歡注意到這個動作，但沒說什麼。
她走出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白板上那條紅藍跑位線，她覺得眼熟。昨晚她偷偷翻了Knight戰隊本賽季的幾場公開錄影，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Wild”在決賽局中路的那個極限走位——藍色路線，穿過紅色封鎖區最後一道隘口，殘血逃生然後反殺。那條路線的覆盤標註她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其中有一幀的畫面被她在腦子裡定格了，就是白板上紅色叉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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