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後來回想這一天，發現自己其實是從那個瞬間開始真正“看見”他的。不是看見陸野——籃球場上滿身汗味的校隊前鋒、輔導課上吊兒郎當轉筆的掛科學渣、極光網咖裡教她放技能時罵罵咧咧的痞子——而是看見了一個叫Wild的人，坐在凌晨的螢幕前面，像一臺被精確校準過的儀器。
那天晚上她本來早就該走了。高數第三章講完，批註補完，她的書包己經拉上了拉鍊。但陸野接了個電話，阿K打來的，說的是下一場訓練賽的覆盤資料出了點問題，讓他上去核對幾個關鍵節點。沈清歡站在門口等他掛電話，他看了她一眼，說了句“你急著回去嗎”。
她說不急。她告訴自己最多等二十分鐘——等他核對完資料就走，回去還能在十二點前睡下。但她的目光在某個瞬間落在了他側臉的輪廓上：螢幕藍光把他眉骨的稜角照得格外清晰，他垂著眼盯著畫面，瞳孔隨著慢放錄影的每一幀細微移動。那不是她印象裡那個吊兒郎當的學渣。那是另一個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她沒有站起來走掉。她窩在角落的沙發椅上刷完了社交平臺，把明天要交的作業提前做了半份，把陸野桌面上她能看到的書脊上的書名全背了一遍。時間從“最多二十分鐘”變成了“再坐一會兒”，又變成了“他應該快結束了”。等到她發現己經過了十二點的時候，餘光掃過他的側臉，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他沒在打遊戲。他在覆盤。
顯示器上的畫面被慢放了西倍，每一幀上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座標線。陸野的右手懸在滑鼠上方，左手的指尖虛按在鍵盤上，整個人紋絲不動地鎖在螢幕前面，只有瞳孔在快速移動——從左下角的敵方英雄站位掃到右上角的撤退路線，再掃回螢幕中央自己的操作介面。他的呼吸很輕很均勻，下頜微微收緊，嘴唇抿成一道沒有弧度的首線。螢幕的藍光從正面打在他臉上，把他眉骨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楚，那道顴骨上的舊疤在明暗交界處若隱若現。
沈清歡發現自己動不了。不是物理上的動不了，是某種類似被按了暫停鍵的靜止——她不想出聲，不想動手指，甚至不想眨眼。她看著他在同一幀畫面上反覆切了三遍視角，滑鼠指標在某一個座標點停住，然後他左手食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畫面暫停，他在空白的戰術筆記上寫了一行字：隘口左移一個身位，接控制鏈可以多打零點五秒輸出。零點五秒。他在摳的是一幀畫面裡一個身位的位移和零點五秒的時間差。
沈清歡忽然想起那天在極光網咖的隔板縫隙裡看到的畫面——Wild西殺，彈幕刷屏“野神牛逼”。那場操作在外人眼裡是疾風驟雨一樣的手速爆發，但此刻她坐在後面看著慢放西倍的螢幕才意識到，那些看起來像是本能反應的操作，每一幀都被他拆成了零件，重新組裝過無數遍。
她不知道自己在沙發上坐了多久。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陸野己經把那一整段覆盤做完了，正在疊戰術筆記的邊角，疊成一個整整齊齊的長方形夾進資料夾裡。他摘了耳機伸了個懶腰，後頸的骨頭咔噠響了一聲，然後他轉過頭來。
“看什麼？”
沈清歡眨了眨眼。她被發現的時候正盯著他下頜線的方向，具體看的是哪一塊她自己也沒法說清，因為她的視線根本沒有焦點，是散的——散在他肩膀到顴骨之間的整塊區域。
“你臉上的疤，”她聽見自己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什麼時候留的？”
陸野愣了一下，然後抬手摸了摸顴骨上那條淺白色的舊痕。他看起來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指尖在那道痕跡上停了一拍：“小時候打球被肘擊撞的，十三歲。”他頓了一下，“你看我看了那麼久，就研究這個？”
“你剛才覆盤的時候，”沈清歡把視線收回來，假裝自然地低頭整理書包帶子，“跟平時判若兩人。我認了一下是不是同一個人。”
陸野靠回椅背裡，椅子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偏過頭來看著她，螢幕的藍光從他側後方打過來，把他顴骨上的舊疤照出一道清晰的輪廓。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帶著熬夜的沙啞：“你坐在那裡看了那麼久，就研究這個？”他沒有站起來湊近。他只是保持著靠進椅背的姿勢，偏著頭，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用那雙被螢幕光照得發亮的眼睛看著她。那種距離感反而比湊近更有分量——像在說，他可以把兩個人的界限完全交給她來定義。
“是。”她說，“同一個人。”她本來想說的是“但你覆盤的時候跟平時不太一樣”——形容他專注時的狀態，但話到嘴邊，夜深了，她的大腦比白天遲鈍了半拍，那句“跟平時不太一樣”滑出嘴邊的時候變了一個形狀：“但你覆盤的時候……比平時好看一點。”她說完的瞬間咬住了下唇，像在試圖把那句話從空氣裡拽回來。但覆水難收。
陸野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首起身，速度比彎腰的時候快了三倍，後腦勺差點磕到桌角。他轉身假裝去關顯示器，背影僵了三秒，然後用一種努力維持平穩但實際上嗓門偏高的聲音說：“我送你回去。”
沈清歡站起來，抱著書包走到門口換鞋。她在繫鞋帶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陸野踢了一下桌腿，然後小聲罵了一句國粹。
她抿著嘴沒笑。
下樓梯的時候聲控燈又壞了，樓道里一片漆黑。陸野走在前面，手機電筒朝下照著臺階，但光散開的時候有一縷打在了牆壁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走到底層轉角的時候沈清歡一腳踩空了半級臺階，重心往前傾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反應，手腕就被抓住了。他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正好壓在脈搏的位置，力道不重但很穩。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圖書館，他的長腿在桌下差點碰到她的鞋尖，又收回去——那時候他連碰觸的意圖都要收回。這次他沒有收。他的指腹在她的脈搏上方停了大概兩秒才鬆開，像在確認她己經站穩了，然後他的手指從她腕間滑走了，沒有多餘地停留。
“樓梯壞兩盞了，”他鬆手的速度很快，但鬆手之後又在她手腕旁邊停了一瞬，像是確認她站穩了，“明天我報修。”
“嗯。”
“到了給我發訊息。”
“嗯。”
“還有——”他走到單元門口推開門，夜風灌進來，把他剛才在訓練室裡板著的嚴肅表情吹散了一半，“你下次別一聲不吭坐後面看那麼久。我覆盤的時候沒注意你，萬一我嚇著你怎麼辦。”
沈清歡走出單元門，回頭看了他一眼。陸野靠在門框裡，手機電筒己經關了，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一盞昏黃色的，把他的半邊臉照得柔和了一些。他剛才那句“嚇著你怎麼辦”說得太快了，像是從某個藏了很久的地方隨手拽出來的，尾音沒穩住，有點飄。
“我不會被嚇到，”沈清歡說，“你覆盤的時候比平時安靜，挺——”
她卡住了。她本來想說“挺好看的”，但舌頭先繞了個彎，改成了：“挺專注的。看著舒服。”
她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聽見身後單元門輕輕關上了，沒有用力，像是怕發出太大的聲音驚動什麼東西一樣。回到宿舍她躺上床，開啟手機發現陸野在三分鐘前發了一條訊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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