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零二的門沒鎖。沈清歡推門進去的時候，習慣性地在門口換鞋、把書包放在老位置，然後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和上次來的時候不太一樣——茶几上的能量飲料空罐換成了兩杯喝完的咖啡杯疊在一起，白板上那條紅藍跑位線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新的戰術草圖，畫的是河道團戰的分割站位。她掃了一眼就移開了，不是刻意避嫌，而是那些線條太專業了，專業到她看了也看不懂，只覺得很厲害。
但今天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長桌靠窗的那一側，平時堆著陸野各種雜物的角落，有一塊地方被清空了。之前歪歪扭扭摞著的高數草稿紙、舊耳機盒、一袋開了封的餅乾全不見了，桌面露出來原本的木色，中間只放著一本合著的筆記本。
就是那本貼著韓文貼紙的筆記本。
沈清歡站著看了它大約三秒鐘。它在那裡，比她記憶中小一圈，外殼是深灰色的，左上角那行韓文她用手機拍照翻譯過，意思是“永遠不後退”。右下角的星星貼紙己經褪成了暗黃色，邊角微微翹起。筆記本的側面被人用力壓過很多次，紙張的邊緣顯出起毛的痕跡。她應該坐回去。陸野沒讓她動他的東西，上次他看見她看那張照片的時候也是不動聲色地把筆記本合上收起來的。她的教養和習慣告訴她，別人的私人物品放在那裡，不等於邀請她去碰。她轉身往沙發椅走了半步，然後又停下了。
但客廳的垃圾桶裡有一團揉皺的紙。她只是餘光掃到了那團紙上露出來的半個字跡——“籤”字的上半部分。她沒走過去看，但那個字讓她下意識地把目光重新投回了筆記本上。續約。他還有一個星期做決定。再加上他姐姐——那個西年前退役的職業選手——的筆記本。他把它從抽屜裡拿了出來，放在桌面上最顯眼的位置，像是想給自己看，又像是在猶豫看不看。沈清歡站在那裡，目光在筆記本封面和垃圾桶裡那團紙之間來回了一次。她平時從不碰別人的東西。但此刻她感覺到，面前的桌面上放著的是一件他需要有人替他翻開的東西——只是他自己還沒下定決心翻開它。
她走過去，在筆記本旁邊坐下了。
她沒開啟。她只是看著它。封面那行韓文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是褪色的星星貼紙，還有邊角被反覆摩挲過的痕跡。筆記本放在桌面的正中央，周圍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像被人特意從抽屜裡拿出來，擺在最顯眼的地方，卻又不翻開。
水聲停了。
沈清歡知道自己該站起來走開。但她的手指比大腦先動了一瞬——手指尖碰了一下那本筆記本的封皮邊緣，觸感是磨砂的紙面，被她指尖的溫度輕輕按下去一個極淺的凹陷。然後她鬆開了。起身，退後兩步，坐回到沙發椅上。動作連貫，看起來像是路過碰了一下桌子然後自然地走開了。三秒鐘之後衛生間的門“咔嗒”一聲開啟，陸野穿著灰色的短袖家居服走出來，頭髮還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他邊走邊用毛巾擦後頸，看見她己經在沙發椅上坐好了，手裡翻著教材，神情跟平時一模一樣。
“你今天洗得快。”沈清歡頭也不抬地說。
“比賽前要少洗熱水，肌肉放鬆太快會影響狀態。”他隨口答著，走到長桌旁邊，拉開椅子坐下。他的視線掃過桌面，在那本筆記本上停了一瞬——比看其他東西的時間都長——然後移開了。他沒有伸手把它收起來，也沒有問“你碰過它嗎”。他只是拿起筆，翻開教材，把目光落在了紙面上。那個動作像是在說：我把它放在那裡了，如果你要問，你就問。沈清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拿起筆的時候多僵了零點幾秒，像是猶豫著什麼，但最終選擇了等待，而不是主動提起。
“今天講定積分的幾何應用，”沈清歡把翻開的教材轉過去朝他推，“我先做一道示範題，你看著，最後三分之一我給你留空白你自己推。錯超過兩步今天遊戲免談。”
“你越來越嚴了。”陸野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進桌面的燈光裡。兩人開始按照最近的默契節奏推進複習——她講，他跟，她停筆的空隙他提問題，他卡住的節點她沿著批註線往下接。但沈清歡今天的話比平時少了一些，語速慢了大約一檔。陸野察覺到了。在第三道題推完的時候他放下筆，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不在焉。”
“沒有。”
“你剛才第三題第一步就把積分線寫反了。”他伸出食指點了點草稿紙，“你這個錯誤我來了兩個月沒見過你犯。怎麼回事？”
沈清歡垂眼看著紙上被自己寫錯的積分線，那確實是一個她閉著眼都不會錯的低階失誤。她把筆放下，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你衛生間水聲太大，我想事情被吵到了。”
“想什麼？”
她抬眼看他。兩人的視線在桌面上方十公分的高度交匯。陸野的頭髮還在滴水，有一顆水珠從髮梢墜下來，落在草稿紙上，把寫錯的積分線那一行洇溼了一小塊。他看著她的眼神帶著一種等待，不是審問式的，是安靜的、坦然的，像是他知道她遲早會問。
“你姐姐，”沈清歡說，“是職業選手。西年前退役是因為傷病。你上次說只說了這些。”
陸野的拇指按在筆桿上，指腹慢慢搓了一下，像在重複一個習慣性動作。他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移開，說：“你還想知道什麼？”
“她的名字。”
“陸遙。”
沈清歡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遙遠。陸野的姐姐叫陸遙。西年前的職業賽場上有一個叫陸遙的女選手嗎？她不確定——但她在搜Knight戰隊資料的時候，似乎見過一個模糊的舊ID，當時沒有細看。她沒有追問，只是等著他繼續往下說。陸野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本筆記本的封面，拇指在上面按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它的厚度和邊角。然後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節奏也慢了一些：“她西年前是Knight的首發中單，隊裡叫她Yao。我初中開始接觸這個遊戲就是她帶的，她在訓練賽間隙給我開影片，在電話裡教我走位，每次回家打三把排位給我看然後逐幀講錯在哪裡。後來她手腕韌帶傷了，連續兩場大手術，沒法再打職業了。”
他停頓的時候，沈清歡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覺地蜷了一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微微彎著，像是握滑鼠的時候那種姿態的殘留。他本人大概沒有意識到。
“她退役之後把筆記本留給我了，”陸野的目光移向桌上那本深灰色的筆記本，“裡面記的是她打了三年比賽的所有覆盤筆記和戰術心得。說是筆記本，其實是她自己的職業教科書。她說她走不完的路，看我能走多遠。”
客廳安靜下來了。空調低沉的嗡鳴聲填滿了所有間隙。沈清歡沒說話，但她的視線從陸野的臉上移到了那本筆記本上。它在桌面上安安靜靜地躺著，封面的磨砂紙面在她剛才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指紋印，還沒完全消下去。
“你翻過了？”陸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沈清歡沒有否認。她點頭：“封面碰了一下。沒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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