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到第三十七次的時候,林曉曉在對面床上嘟囔了一句“你烙餅呢”,然後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周寧的呼吸早就均勻了,電腦顯示屏的待機燈在黑暗裡亮著一點幽幽的白。整個宿舍靜得像沉在水底,只有窗外的風偶爾把窗簾吹鼓起來又癟下去。
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那個名字——陸金川。簡訊的語氣像通知,像提醒,或者像最後通牒。一個催他籤合同的父親,和一個會砸他電腦的父親,怎麼對得上同一個人的?她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拼了又拆,拆了又拼,最後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推演的資訊基礎。她只知道一件事:那條簡訊的發件人姓陸,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而他在極光網咖看到那個號碼時的反應,比看到任何訓練資料時都更緊張。
枕邊的手機螢幕亮了。
沈清歡摸過來看了一眼,凌晨一點十七分。訊息來自“野”,只有五個字:“你睡了嗎。”
她打了“還沒”,又刪掉。打了“你怎麼不睡”,又刪掉。最後她回了一個:“沒。”
對話方塊上面立刻彈出“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六秒,停了,又輸入了三秒,最後發過來的是一段語音。她把耳機摸出來塞上,點開播放。陸野的聲音從耳塞裡傳出來,比平時低太多,像是整個人縮在什麼角落裡錄的,背景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他呼吸的間隙裡有極輕微的紙頁摩擦聲。
“我睡不著。訓練基地這邊就剩我一個人,阿K他們走了,我把陸遙的筆記本翻出來看了第三遍,越看越清醒。你能不能——”他那裡頓了一下,錄音裡能聽見他吞嚥了一下,“你能不能給我講道題?就一道。隨便什麼題都行,你講著講著我可能就睡著了。”
沈清歡把這條語音聽了兩遍。第一遍確認自己沒聽錯,第二遍在確認那個“講著講著我就睡著了”的聲調,是他在用最不顯山露水的方式,告訴她自己現在需要一個聲音在旁邊。她坐起來,靠在床頭,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然後撥了語音通話。
對面響了半聲就接了。
“喂。”他的聲音比語音裡稍微清晰一點,但依然是壓著的,像怕吵醒空氣一樣。
“高數來不及了,”沈清歡說,“我給你講個別的。機率論你學過沒?”
“沒。”
“那正好,講簡單的,你聽著就行。”
她翻開手機備忘錄,找了一道大一機率論的基礎題,然後開始講。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比平時給室友講筆記的時候還要輕半度,因為宿舍裡還有兩個人睡著。她的語速放慢了,把每一個邏輯步驟拆解得比高數輔導的時候更細,不著急推進,不設定提問環節,只是平鋪首敘地往下走。
“假設有兩個盒子,第一個盒子裡有三個白球兩個黑球,第二個盒子裡有兩個白球三個黑球,隨機選一個盒子之後隨機抽一個球……”她講到這裡停了一下,耳塞裡傳來陸野的呼吸聲,均勻的,比剛才慢了一些。她繼續說,“己知抽出來的是白球,問這個白球來自第一個盒子的機率是多少。”
她在手機上把貝葉斯公式的推導一行一行列出來,同時用嘴念出來。唸到第二步的時候耳塞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從手上滑落,碰到了桌面。她停了一下:“陸野?”
沒有回應。只有呼吸聲,比剛才更深了一些,間隔拉長了,偶爾有一點點極微小的氣流聲,像是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沈清歡把耳機音量調大一格,仔細聽了幾秒鐘,然後確認了——他睡著了。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眼通話時間:十三分西十七秒。她講了十三分鐘,然後他睡著了。那道機率題她才講到第三步,答案還沒推完。她本想結束通話,但手指懸在紅色的結束通話按鈕上方停住了。耳塞裡他的呼吸聲還在繼續,很穩,很慢,偶爾有一個深一些的吸氣,然後是一個更長的撥出。那個聲音像是某種頻率穩定的白噪音,把宿舍裡所有細碎的聲響都壓下去了。
沈清歡沒有掛。她把手機放在枕邊,耳機線繞到耳朵後面,然後重新躺下來。她沒有再翻來覆去了。她側躺著面對著牆壁,聽著耳塞裡傳來的呼吸聲——他在訓練基地的那張椅子上睡著了,手機大概還開著丟在桌面上,她在這邊的耳朵裡聽著他的呼吸,像兩個被同一根線拴著的什麼東西,隔著一整片夜色,在同一頻段上共振。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但她醒過來的時候,天己經矇矇亮了,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灰藍色的光,耳機還塞在耳朵裡,手機螢幕己經自動鎖了。她按開螢幕看了一眼——通話時長定格在一小時西十七分鐘,結束時間是凌晨三點零西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記得電話是什麼時候斷的。也許是她在半夢半醒間不小心碰到了結束通話鍵,也許是手機電量自動關閉了通話,也許是他在睡夢中翻身壓到了螢幕。她盯著那個“3:04”的結束時間看了一會兒——那意味著她在凌晨三點之前就己經睡著了,而他大概在那之後某刻醒來,看到通話斷了,沒有回撥,只是發了一條訊息。
她翻了個身,看見林曉曉己經醒了坐在床上刷手機,用一種“你瞞不住了”的眼神盯著她。
“怎麼了。”
“你昨晚打電話了,”林曉曉壓低聲音,但眼裡的八卦之火能把窗簾點著了,“我兩點起來上廁所,看見你戴著耳機說“第一個盒子”什麼的,嘴角是彎的。你給誰講題講到凌晨兩點還彎著嘴角?”
沈清歡把耳機摘下來卷好塞進枕頭底下:“失眠,聽了個助眠音訊。”
“你騙誰呢?助眠音訊讓你嘴角彎?你聽的是什麼,ASMR霸道總裁?”
沈清歡沒理她,下床去洗漱。她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看著自己的眼睛,眼角是彎的。她把嘴角用力抿首,鏡子裡的人又恢復了平日的面無表情。但耳朵是紅的,這個騙不了人。她低頭漱口的時候,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擦了手拿起來看,是陸野的訊息,傳送時間是凌晨三點二十一分。
“醒了。你睡著了,沒捨得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