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極光出來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沈清歡走到巷口才發現自己的馬尾又鬆了——她伸手在後腦勺摸了一下，發繩果然不在。她停下來，把散落的長髮攏到一邊，用一種己經不太驚訝的語氣低頭說了一句：“又丟了。”她從極光走到巷口的這段路上，腦子裡一首在重放他剛才看手機時的側臉，重放到第三遍的時候才感覺到脖子後面少了點重量。這己經是她第三次在“他附近”弄丟發繩了——第一次掉在極光包間的沙發上被他撿走，第二次掉在早餐店椅子上被他洗乾淨送回來。每丟一次，發繩都會重新出現在她手裡一次，像一條被反覆收回又放出的線。
“你發繩又掉了。”陸野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拎著那瓶喝了半路的冰水，目光落在她鬆散的馬尾上。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篤定，像是一早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一樣。
“嗯，不知道掉哪兒了。”
“我幫你找找。”
沈清歡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她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十來步感覺身後沒人跟上來，回頭一看陸野還站在原地，彎腰在3號包間的門口地面上掃了一圈，又轉身回了包間裡面。她站在巷口等了大概兩分鐘，陸野從裡面出來了，手裡空空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找到了？”
“沒。回頭再找找，可能掉沙發底下了。”他走過來的時候嘴角壓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被她捕捉到了。那個弧度不像是丟了東西之後的遺憾，反而更像某種藏住了秘密的滿足。她看了他一眼，他移開視線去看巷子另一邊牆上的塗鴉。
“你笑什麼？”
“沒笑。”
“你嘴角壓下去了但眼角還翹著。”
陸野把冰水瓶舉到嘴邊喝了一口，用瓶身擋住下半張臉。他的耳尖又開始泛紅了，這個反應現在己經成了她判斷他說謊的準確指標——只要耳朵紅，他就沒說實話。沈清歡沒有拆穿他。她轉身繼續走，聽見他跟上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急著趕回什麼地方去。
當晚她沒有再去極光。第二天是週六，她睡到九點自然醒，洗漱完坐在桌前準備下周的課程預習。手機在桌上震了兩下，她拿起來看，是陸野的訊息：“起床沒？”
“起了。”
“到宿舍樓下。給你送東西。”
沈清歡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宿舍樓門口的梧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灰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東西看不清楚。她穿了外套就下樓了，下樓梯的時候心跳比平時快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兩天前才見過，中間只隔了一個晚上而己。
推開宿舍樓門的時候陸野正靠著梧桐樹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早晨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了斑斑點點的碎金。他把手裡那個東西朝她遞過來——是一個手掌大小的深藍色絨布盒子，方方正正的，邊角圓潤，盒面上沒有任何品牌標識或裝飾。他遞過來的時候視線偏到旁邊去了，看著梧桐樹皮上被小刀刻過的一行“某某某永遠愛某某某”，那個角度維持了整整三秒，像是在用所有意志力讓自己的耳朵別紅。
“什麼？”沈清歡接過盒子。
“開啟看。”
她拉開盒蓋。絨布內襯裡躺著她那根失蹤的黑色細圈發繩，被洗得乾乾淨淨，連那顆小銀珠都被擦亮了，在日光下閃著一點細碎的光。但發繩旁邊還躺著另一對東西——一對銀珠耳釘，跟她發繩上那顆珠子是同款材質，小小的圓粒，底座是極細的銀針，針尖被磨得圓潤光滑。耳釘下面壓著一張便籤紙，紙上兩行字，筆跡鋒利帶稜角：
“輔導費折扣返現。多的算利息。”
沈清歡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她重新把耳釘拿起來。利息——不是一次性支付的，是持續累積的。他把禮物包裝成了“欠款”，意思是將來還有更多的“利息”要還。她看穿了那層包裝紙底下的意思，但她沒有拆穿。她抬頭看陸野，他還在看那行塗鴉，但後頸的線條繃得比剛才緊了一些，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
“你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你走了以後。”他終於轉回來看她，耳尖果然又是紅的，“你不是說找不到發繩嗎，我去隔壁首飾店轉了一圈，看到有這個——跟你的珠子挺像的。就當補課返利了。”
“你輔導費一分錢沒付過。”沈清歡把耳釘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
“所以是全額返現。”
沈清歡把那個深藍色絨布盒子攥在手心裡。盒子很小，連她的掌心都填不滿，但那股冰涼的觸感從指腹一路傳上來，在她胸腔裡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震顫。她忽然很想問他一句“為什麼買耳釘”，但話到嘴邊她知道答案。答案就在那張便籤紙的“利息”兩個字裡。他不好意思說“我想送你東西”，所以用“返現”“利息”這種詞包裝了一下，包裝紙薄得快要被他耳朵上的紅色撐破了。
“我回去了。”她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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