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過後的第西天，沈清歡收到了一條教務處群發的通知郵件。她正坐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老位置上整理下一週的複習計劃，手機震了一下，她隨手點開，讀完第一段的時候後背就離開了椅背。
“關於‘學霸幫扶計劃’期中執行核查的通知：請各位參與幫扶的同學於本週五前提交至少六次輔導日誌（含時間、地點、內容紀要、雙方簽字），教務處將對所有提交材料進行隨機抽查，發現不實記錄將影響幫扶計劃綜合評價及獎學金評定。”
六次。每週至少兩次，她從九月下旬開始輔導陸野，到十月底己經進行了將近二十次輔導，但問題是她一次正式的“輔導日誌”都沒有寫過。趙老師當初口頭佈置任務的時候只說“定期輔導就行”，沒有要求她每節課記錄簽字。她從沒想過學校會中途殺出來一輪核查，而且時間卡得這麼緊——通知發下來的當天是週三，週五之前必須交。
沈清歡坐在圖書館裡把那份郵件反覆看了三遍，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她拿出筆和一本新筆記本，從輔導第一天開始寫。她不需要編造內容，因為所有的輔導都是真實發生的，只是散落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圖書館、咖啡館、訓練基地。她需要做的是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整理出來，用統一的格式呈現，然後找陸野補籤所有的名字。
當天晚上她沒去極光。她坐在公寓的書桌前，從晚上七點寫到十一點，寫了整整十二頁的輔導日誌。每一頁的格式都一樣：日期、地點、輔導內容概述、教學重點、課後反饋。她記性很好，每一場輔導講了什麼章節、他問了什麼問題、他錯了幾道題、她批註了哪些重點，她全部能回憶起來。
寫到第九頁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輔導到第九次的時候，地點己經從圖書館轉移到了咖啡館，他給她看了Knight法務部的續約郵件。那一頁的內容需要寫嗎？她在“教學重點”那一欄猶豫了一瞬，最後填的是“定積分幾何應用專題”，“課後反饋”寫的是“學生理解良好，應用題正確率提升”。
她沒有寫電競合同的事。那是他的事，不該出現在教務處的檔案裡。
寫到十一點半的時候十二頁寫完了。她核對了一遍日期、地點、內容，確保所有時間線都連貫沒有矛盾。她其實可以只交六頁湊數，但她想了三秒決定多交一倍的量——十二頁堆在核查表上，給人一種“我們很認真”的體面感。
第二天下午她拎著那十二頁紙去了訓練基地。陸野正坐在顯示器前面熱身，聽見她進來摘了一隻耳機回頭看她，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厚厚的一沓紙上：“什麼？”
“補簽名。”她把紙鋪在桌面上，攤開最後一頁的簽字欄，“教務處抽查幫扶計劃，所有輔導日誌要補雙方簽字。我從頭到尾寫了十二頁，你從第一頁簽到最後一頁，每頁籤一次。”
陸野低頭翻了翻那疊紙。他的目光掠過日期、地點、輔導內容的欄目，翻到第西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她寫“訓練基地”出現的第一頁，字型端正，地點欄空白了一格只寫了“校外”兩個字。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沈清歡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她站在桌子對面低頭翻自己那一份備份核對日期。
“你寫了校外。”他說。
“嗯，寫具體地址教務處可能打電話核實房東，你訓練基地的隔音條件——萬一被聽見鍵盤聲對不上輔導主題就麻煩了。”
陸野把嘴角壓了一下。他拿起筆，從第一頁開始簽名。他的字本來就不秀氣，刻意放慢之後反而顯得笨拙，每一筆都用力過重，紙背微微凸起。簽到第七頁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那一頁的內容——日期是兩人第一次去咖啡館那天，地點欄寫著“B大東門咖啡館”，輔導內容一欄填的是“導數綜合應用專題複習”，但在“課後反饋”那一行，她寫的是：“學生注意力集中，情緒穩定，建議下次增加練習量。”
“那天我情緒不穩。”他說。
“那天的課後反饋是針對輔導效果的，跟你看手機簡訊的時候手抖沒有關係。”
陸野低頭繼續簽。簽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張紙的簽名欄下方空著一行小字，她寫的：“幫扶物件期末目標：高數透過（70分以上）。”他看著那行字，筆尖在“70”上面懸了一瞬，然後他在旁邊加了一行：“實際目標：85分。”然後簽了自己的名字。
“你寫85，教務處會覺得我在吹牛。”沈清歡把十二頁紙理整齊夾進資料夾裡。
“那就讓他們看看是誰吹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己經轉回去戴耳機了，但背對著她的後腦勺，耳朵尖又是紅的。
沈清歡把資料夾收進包裡。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己經開始訓練了，左手在鍵盤上高速移動，螢幕上的小人正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切入敵方後排。她看了兩秒，推門走了。
週五上午她把十二頁輔導日誌交到了教務處。負責接收材料的是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男老師，翻了翻厚度，挑了一下眉毛：“你們這個幫扶進展挺好的，寫了十二頁。”
“輔導時間長，內容多一點。”
“行，我們會按批次抽查，如果有問題會通知你們補材料。”
沈清歡走出教務處的時候鬆了口氣。十二頁紙，真實的輔導記錄，雙方簽字齊全。教務處的核查應該不會出什麼差池，她這麼想著走回教學樓的路上，在樓梯拐角撞見了陳宇軒。
他正從二樓的走廊另一邊走過來，手裡捧著一疊材料，看見她的時候步子慢了一拍，臉上浮出一個她見過很多次的、溫文爾雅的微笑。那個笑容她以前覺得禮貌，現在只覺得表層底下蓋著一層別的什麼東西，像覆了薄冰的水面。
“清歡，好巧。你也去交材料？”
“嗯，幫扶計劃的輔導日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