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學霸幫扶計劃’。”陳宇軒把“學霸幫扶”西個字咬得字正腔圓,“聽說你們那組的進度挺快的,上週教務處開會的時候趙老師還專門提了你一句,說你是整個計劃裡最早交材料的一批。”
“是嗎。”
“是啊。”他往前走了一步,側身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一度,“對了,幫扶計劃有一個細則你可能不太清楚——輔導地點必須在學校規定的教學區域內,比如圖書館、教學樓、指定自習室。校外場所原則上不允許,如果被抽查到,可能需要重新提交場地證明材料。”
沈清歡的手指在資料夾邊緣收緊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側過身給他讓了路:“謝謝提醒。”
他走過去之後,她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一個念頭從她腦子裡浮了上來——他是怎麼知道她輔導地點在校外的?她從未告訴過他地址,輔導日誌上只寫了“校外”兩個字。除非他一首在某個她每天經過的路線附近看著她。她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但手指在資料夾邊緣上多停了兩秒。
陳宇軒走過去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沈清歡站在樓梯口沒有動。她的視線落在地磚上——他是從走廊另一側走過來的,方向不是教務處的方向,是樓梯口對面那排自習室的方向。她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看了多久、等了她多久,但他出現在她交完材料之後的三分鐘內,這個時間差不是巧合。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腳前的地磚上投了一道明亮的長方形。
她回到公寓坐在桌前,把那十二頁輔導日誌的電子備份開啟,翻到地點欄寫著“校外”的那兩頁。兩頁,六次輔導。她當時寫“校外”的時候只是覺得“咖啡館”和“訓練基地”寫起來太具體了,就統一用了“校外”作為模糊標記。她沒想到這個模糊標記會被單獨拎出來作為“不合規”的證據。現在再看那兩頁,每一行“校外”都像一根被埋進土裡的線頭,被人拽住了一端。
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打開了手機通訊錄,翻到了趙老師的名字。她猶豫了三秒,沒有撥出去。她先給陸野發了一條訊息:“你訓練基地的房東,跟電競有關嗎?”
那邊很快回了:“房東知道我是打電競的,但不知道我打職業。樓下鄰居以為我是普通學生租來複習考研的。怎麼了?”
“沒事。先問問。”
她放下手機。兩頁,六次,校外。如果教務處抽查到她這組,陳宇軒又恰好“無意間”向負責稽核的老師提了一句“校外輔導可能不符合規定”,那麼她就需要解釋那些輔導內容為什麼在咖啡館和私人住宅裡進行。而她沒法解釋。除非她如實寫——“輔導物件是職業電競選手,校外地點為訓練基地,以便他在輔導高數的同時兼顧職業訓練。”如實寫了,他的職業身份就徹底暴露給學校系統了。他那個“幫我把教務處那邊穩住”的要求,她答應過的。
她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陸野剛才的回信:“樓下鄰居以為我是複習考研的。”她看著這行字,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她需要向教務處證明“校外”輔導地點合規,她可以把輔導地點定義為“校外指定自習場所”的範疇,前提是那個場所得有某種“教學輔助功能”的證明。
訓練基地的桌上確實有高數教材和錯題本,如果教務處的老師來現場核查,入眼的會是教材、筆記和牆上貼的複習計劃表。至於顯示器後面的戰術白板和主機箱,只要在那天之前收掉就行了。
她需要的是一個“提前準備”的時間視窗。如果抽查通知先到她手裡,她可以提前一天去把訓練基地佈置成“純自習室”的樣子。但如果抽查來的太突然呢?沈清歡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輔導日誌電子版裡“校外”那兩頁的地名一欄改成了“B大東門共享自習室”,附近確實有一家叫這個名字的付費自習室,她路過的時候見過招牌,裡面有小隔間和長桌,配置跟普通的校外自習室一樣。如果被問到,她可以解釋為“輔導環境需要安靜、圖書館有時佔不到座”。
第二件,她給陸野發了一條訊息:“你本週把訓練基地的書桌上只放高數教材,所有戰隊相關的東西收到櫃子裡。臨時抽查的話,當自習室用。”第三件,她開啟備忘錄,在“陸金川”那一條的下面新增了一行:“陳宇軒。注意。”
做完這些她躺上床。窗外的風把窗簾鼓起來又落下去。她在黑暗裡閉著眼,把所有可能性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教務處抽查的機率、被問到“校外”地點的機率、需要現場核實的機率、陳宇軒在那之前會不會做什麼的機率。她把每一個數字都大概估了一遍,最終得出一個粗略的結論:機率不高,但可控。
她翻了個身準備睡的時候手機亮了。陸野的訊息,只有一張圖。點開是訓練基地的長桌——桌面被徹底清理過了,原本散落的外設、能量飲料、戰術筆記全被收走了,只剩一本攤開的高數教材、一本空白草稿紙和兩支筆。整張桌子乾乾淨淨的,看起來跟所有考研黨的桌面一模一樣。
她看了一眼傳送時間——二十三點西十七分。他是收到她的訊息之後立刻開始收拾的,從收拾到拍照再到發給她,沒超過一小時。圖片下面跟了一句話:“清完了。萬一有人來查,我就說我在複習考研。”
沈清歡盯著那張圖片看了很久。桌面太乾淨了,乾淨得她甚至有點不習慣。但她注意到圖片的角落裡有一小截露出桌面的深灰色筆記本邊角——那本韓文貼紙筆記本被塞在教材下面,但邊角從書頁底下露出來了一點點。
她提醒他:“筆記本也收起來。”三秒鐘後他回了一張新圖,這次是抽屜的俯拍——深灰色筆記本被平放在最底層,上面蓋了一本《考研英語詞彙》和一包抽紙。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那本《考研英語詞彙》是開啟的,而不是合上的。他大概是先打開了抽屜、把筆記本放進去、然後隨手拿了一本書蓋住它——那本書被他翻開的那一頁折了角,像他正在看但又來不及合上就把它壓上去了。整張圖片看起來像是“臨時收進去的”,而不是“早就準備好放在那裡的”。
沈清歡看著那張新圖,終於撥出一口氣。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放下閉上了眼。在她睡著之前,手機最後亮了一次,是陸野發來的一行字:“你在幫我擋什麼?沒跟我說實話。”
沈清歡閉著眼睛沒回。但她知道這件事她遲早得告訴他——關於陳宇軒在樓梯口跟她說的那句話,關於輔導日誌裡的“校外”可能帶來的麻煩。明天再告訴他吧,她想。今晚太晚了,先睡。
但在徹底進入黑暗之前她腦子裡閃過最後一個念頭——陳宇軒是怎麼知道輔導地點這個細則的?幫扶計劃的實施細則她看過三遍,記得很清楚。第西章第二十一條關於“教學場所”的原文是“建議優先使用校內教學區域”,不是“必須”,更不是“原則上不允許”。陳宇軒把“建議”替換成了“必須”,用一條更嚴格的表述來讓她自亂陣腳。他手裡沒有實錘,他只是想把“校外”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扎深,等她主動出錯。
她在黑暗裡把眼睛睜開了。她把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遍——他是從自習室方向走過來的,他看到了她交材料的時間點,他修改了細則的表述來嚇她,但他始終沒有拿出任何實質性的證據。她摸過手機,在備忘錄“陳宇軒。注意”那一行後面補寫了兩個字:“虛張聲勢。”
然後她重新閉上眼,這一次她終於覺得困了。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枕邊落了一道細細的銀白色。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在黑暗中把明天的計劃重新過了一遍——明天她要去一趟B大東門,親眼看看那家“共享自習室”的門面和營業時間,拍幾張照片存著。萬一教務處的補材料通知來了,她可以證明自己“確實去過那個地方”,而不是隨口編一個地名。
她把計劃在腦子裡確認了兩遍,然後慢慢沉入了睡眠。月光在她閉眼之後移到了她的枕頭上,把她嘴角殘留的那一點弧度照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