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報名這個校級演講比賽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國獎評審需要額外的學術活動加分。她拿到報名表的那天晚上，坐在桌前把“加分的收益”和“上臺的恐懼”做了個損益對比——前者贏了。
林曉曉那句“你平時講題條理那麼清楚，上去講個金融熱點怕什麼”只是在她簽字之前落下的最後一顆砝碼。但此刻她坐在候場室最後一排的塑膠椅上，手裡攥著三頁演講稿的邊角都快被她捏出了汗印，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跑。
候場室不大，十幾個選手各自沉默地翻著稿子，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誰先開口誰就輸了”的安靜。窗外的陽光把地板照得發白，她低頭看見自己的鞋尖在瓷磚上不自覺地左右碾，碾了三下她強迫自己停住了。
她深呼吸，翻開稿子第一頁，上面的字她背了整整西天，背到合上眼能在腦內逐字逐句地滾動播放，但此刻看著那些字她卻覺得自己好像從來不認識它們——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堵白花花的牆。
“七號選手，沈清歡，準備。”工作人員探進半個身子喊了一聲，然後縮回去了。前面六號選手正在臺上講“數字經濟對傳統金融的衝擊”，麥克風偶爾發出一兩聲尖銳的嘯叫，透過候場室的隔音門傳來，聲音被壓得很悶但節奏感很強。
沈清歡聽著那個聲音，手心又溼了一層。她把稿子捲起來又展開，展開又捲起來，像在做一種無效的重複性解壓動作。
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離她上臺還有大約八分鐘，螢幕上空蕩蕩的，沒有新訊息。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陸野今天上午有訓練，他大概還不知道她要上臺。
她沒跟他說過這件事，因為她覺得“我報名了校級演講比賽”這句話在她和他之間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落點。她所有的社交圈都在A大，他的世界在訓練基地和賽場上，像兩條平行的軌道，演講比賽這種純粹屬於她軌道上的事，她潛意識裡覺得不該麻煩他去關心。
但她此刻真的很希望有個人跟她說點什麼。任何什麼都行，只要把她從這面全是字的稿紙牆前面拽出去三秒鐘。
她把手機解鎖又鎖屏，鎖屏又解鎖。介面上彈出一條“對方正在輸入……”，她盯著那個省略號看了三秒，然後陸野的訊息彈出來了。只有一行字：
“你把下面的人全當成高數掛科生就行。”
沈清歡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鐘，然後她嘴角那根繃緊的弦“啪”地彈了一下。她打字回他：“你怎麼知道的？”
“你上次說你今天上午沒課，但沒告訴我具體幹嘛。然後昨晚你發訊息的時候，我看到你桌角放了張列印紙，頁首寫著‘演講比賽’——露了一角。我猜的。猜對了？”
“猜對了。”
“那現在臺底下坐了十幾個評委老師，你把他們全想象成——高數考了三次全掛、每次補考都來找你求劃重點的那種。你在臺上就是他們的救世主，他們仰著頭看你就像看正確答案一樣。你緊張什麼？正確答案在臺上，他們才是坐底下等著抄答案的人。”
沈清歡把這段訊息看了兩遍。第一遍她在看內容，第二遍她在看他的語氣——跟他平時在輔導課上被她罵“你又跳步驟了”之後撇嘴申辯的語氣一模一樣，懶洋洋的、帶一點點嘲諷但底色是暖的。她把手機扣在胸口按了一秒，然後站起來，把稿子摺好放進口袋裡。工作人員推門進來喊“七號選手上場”，她走出去的時候步子穩了。
從候場室到舞臺入口大概十步的距離。沈清歡走到幕布側面等著，聚光燈從臺上斜打過來，把幕布的邊緣照得發白。她聽見主持人在唸她的名字和題目——“七號，沈清歡，金融系，《從散戶行為看市場情緒的量化路徑》”——臺下有零零落落的掌聲，她聽不太清，只知道自己在幕布後面做了最後一次深呼吸，然後走上了臺。
聚光燈打在她臉上的那一刻，臺下一片白茫茫的模糊人影。她的視線掃過去，什麼也看不清，只看見燈光把所有人的輪廓照成了一個統一的、模模糊糊的團塊。她忽然想起陸野那句話：高數掛科生。臺下坐了一群等著她給答案的人。
她在腦子裡快速做了一個替換練習：把第一排那個穿西裝的中年評委換成了陸野坐在她對面的樣子——懶散、半垂著眼皮、偶爾“嗯”一聲表示跟上。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裡成形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很短，但足夠讓她接下來的第一句話沒有抖。
“各位老師、同學，下午好。今天想跟大家聊一個很小的問題——散戶在恐慌的時候，賣出還是持有？”
她講了十二分鐘。稿子背得滾瓜爛熟，中間加了兩處臨場發揮，一處是她發現第三頁的資料統計有一個小數點標記錯了，她當場更正了一下；另一處是講到情緒量化模型的時候她臨時調整了語序，把最核心的那個公式提前了三行丟擲來，然後她注意到前排有一個評委老師點了點頭。
剩下的時間她什麼都沒想，也沒去想臺下那些模糊的人影到底是誰、她們用什麼表情看著她。她的視線一首在第一排頭頂那一小片空氣上停著，腦海中全部的計算資源都用來把下一句話從腦子裡搬到嘴上。
講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頓了半拍，說了“謝謝”。臺下開始鼓掌。她鞠了一躬走下臺，走到幕布後面的時候腿忽然軟了一下，她扶了一下幕布的立柱才站穩。手心全是汗，後頸的襯衫領子也溼了一小片，但她的心跳是穩的。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成績，而是摸出手機，看到他發來的那句“講得怎麼樣”——那時候她還沒有回覆他，但他是用這五個字在等她的訊號。她站在原地把手機握了一會兒，才低頭打字回他：“講完了。”
那邊秒回：“講得怎麼樣？”
“沒結巴。”
“那就是講得很好。”
“你都沒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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