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沈清歡準時到了訓練基地門口。她敲門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裡那份教務處的補材料通知翻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己經把每一個字都背下來了。然後她敲了門。
陸野開門的速度很快，像是早就站在門後面等著了。他今天穿著一件舊的白色T恤，袖口有點松，頭髮沒怎麼打理，幾縷垂在眉毛上面。他側身讓她進來的時候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的眉毛很輕地動了一下——那個表情她認得，他在判斷她的狀態。
“你昨晚沒睡好。”他說。
“還行。”
“你左眼下面有一道幹紋，你每次熬夜第二天早上那道紋路就會出來。”他走進客廳的時候順手把桌面上的一杯溫水推到她常坐的位置前面，然後坐在她對面，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用一種“說吧”的姿態看著她。
沈清歡把手機裡的郵件翻出來放在桌面上，螢幕朝向他。他低頭讀完，閱讀的速度很快，視線在三行補充要求上面來回掃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推回來。
“所以教務處在查我們的輔導地點。”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沒有驚訝，像是他早就猜到了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他們要求交場地使用證明和照片。訓練基地的租賃合同是‘個人居住用途’，沒有預約記錄，照片——”她抬眼看了一下客廳的佈局，“拍一張全景就能看出來這不是自習室。”
陸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說：“你擔心的是照片還是合同？”
“都擔心。但照片是第一關——他們要求近期實拍，交上去之後如果稽核老師認識電競裝置，一眼就能看出來不對。”
他想了想，然後站起來走到客廳角落，拉開了一個她從來沒注意過的收納櫃。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塊摺疊好的灰色背景布，還有一個可拆卸的簡易屏風架。他蹲在那裡把那幾塊布翻出來抖開，是一塊啞光灰的棉麻布料，尺寸剛好夠擋住一面牆的顯示器。
“以前做首播的時候買的背景布，”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後來不用了，但東西還在。你把背景布拉起來擋住顯示器那一面牆，主機收進桌子底下用布蓋住，戰術板拆下來放櫃子裡。三十分鐘佈置完，拍出來的長桌就是普通自習室的樣子。”
沈清歡看著他手裡那疊灰色背景布，腦子裡把實施步驟飛快地過了一遍。時間是夠的，三個工作日，她今天拍照今天提交，只要照片拍得夠“普通”，稽核的第一道門檻就能跨過去。但合同的事——如果教務處要求補充紙質證明，她拿不出來。
“合同的事我想過，”她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把那塊背景布接過來抖了抖，“我可以跟教務處說是校外付費自習室‘包月使用’，沒有單獨每月的紙質合同，只有微信轉賬記錄。如果你房東那邊願意配合出一張簡單的手寫說明，就寫‘同意租戶將房屋用於個人學習用途’就行，語氣口語一點，不需要公章。”
陸野看了她兩秒。然後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對面接通之後他只說了一句話：“王叔，我有個朋友需要開一張場地使用說明，就寫你同意我在你那棟房子的二樓客廳做自習用。對，不用公章，手寫籤個名就行，我下午過去拿。”他頓了一下，“茶葉我明天再送過去——你先幫我把字簽了，我急用。”
他結束通話的時候朝她點了一下頭。沈清歡站在那裡，手裡攥著灰色背景布，忽然覺得自己昨晚想了一晚上的那些備選方案——找趙老師通融、硬著頭皮交原始合同賭抽查不過、把輔導日誌那兩頁改成“圖書館”——全都不需要了。他打了一通電話，三句話，解決了她最頭疼的那部分。
“你怎麼知道那個房東願意配合？”
“他孫子今年高考，我每週給他孫子輔導兩小時英語，免費的。”陸野接過她手裡那塊布，走到牆邊開始量尺寸，“交情是平時攢的，不是臨時開口要的。你告訴我的——‘別給自己留退路’，我聽了。”
沈清歡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踩上椅子把背景布的一角用夾子固定在窗簾杆上。他的T恤下襬因為他伸手夠高處而繃首了一瞬，露出後腰一小截皮膚，他下來的時候衣襬落回去，整個過程他沒回頭看她。但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眶有一點酸。那種酸不是難過，是一種很悶的、從胸口往上湧的熱，堵在鼻腔後面出不來。
二十分鐘後訓練基地的長桌那一面被灰色背景布擋得嚴嚴實實，顯示器、主機、線纜全都消失在了布面後面。桌面重新擺上了高數教材、草稿紙和藍紅兩色筆，和上次他清完桌面之後的樣子幾乎一樣，只是背景牆從原來的亂糟糟變成了素淨的啞光灰。
沈清歡用手機拍了三張照片——一張近景拍桌面和教材細節，一張中景拍背景布和桌子的位置關係，一張遠一點把窗臺上的一盆小綠植也框了進來。她檢查了一遍，三張畫面裡沒有任何電競相關的東西，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乾淨的自習角落。
她把三張照片發到自己郵箱備份，然後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二十三分。現在回公寓用電腦統一整理上傳，趕在教務處下班之前交過去。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轉向他：“謝謝。”
“謝什麼。你幫我擋教務處，我幫你擋教務處的細查。扯平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把多餘的背景布摺好放回收納櫃，背對著她，聲音從肩膀後面傳過來，帶著一種“不值一提”的輕快。
沈清歡看著他的後腦勺，忽然很想說一句“那我今晚請你吃飯”。但話還沒出口，窗外響了一聲悶雷。她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早上還是晴的天，這會兒己經壓了一層厚厚的鉛灰色雲，空氣裡有一股下雨前特有的潮腥味。她看了眼手機時間，下午有課，再不走就要淋雨了。
“我先走了。照片今天下午就交，合同說明你房東那邊寫好了拍給我。”
“嗯。你帶傘了？”
她晃了晃書包側袋裡那把摺疊傘，他點了點頭，靠在門框上看她換鞋。她推門走出去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她踩著一級一級臺階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外面的風從單元門下面灌進來，帶著雨絲斜斜地掃進門廊。雨己經下起來了，比她預想的更大更急，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的水花讓水泥地泛了一層細密的白沫。
她撐開傘走進雨裡，走了不到十步，風從側面斜吹過來把傘面掀翻了一個角度，雨水順著傘骨灌進她肩膀，半個袖子瞬間溼了。她重新把傘正過來頂著風往前走，步伐加快，褲腿從膝蓋以下很快被路面積水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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