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
“順路。”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稍微低了一點，像是在“順路”這兩個字裡藏了不想讓她拆穿的什麼東西。他看著她溼了一半的袖子和肩膀，把那把大傘的傘柄塞到她手裡，然後退後一步重新把外套舉回頭頂。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但他笑了一下。
“你那把小傘收起來吧，下次壞了我再給你買新的。”
沈清歡握著那把黑傘的傘柄。木質手柄被他掌心的溫度握過，帶著一點殘餘的暖意，從她的指尖往上蔓延。她看著站在雨裡的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但她的袖子也是溼的，肩膀也是溼的，兩個人的狼狽程度大概差不多。但他從訓練基地跑了兩條街過來，褲腿溼到膝蓋以上，呼吸還沒喘勻。
“你回去怎麼走？”
“跑回去。”
“你外套己經溼透了，擋不擋雨都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外套，然後很坦然地把外套從頭頂放下來了，雨水立刻兜頭淋下來，把他整張臉和頭髮全澆了一遍。他眨了眨眼把水珠從睫毛上抖掉，然後朝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雨天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
“五六分鐘就到了。”他說話的時候喘還沒喘勻，劉海全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眉骨往下淌——但他說“五六分鐘”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跑完了全程之後的平靜。他說完真的轉身開始跑。他的背影在東門的梧桐樹和雨簾之間迅速變小，跑了幾步之後他偏過頭來朝她揮了一下手，然後拐過彎消失了。
沈清歡站在校門口撐著他送來的那把大黑傘，雨點敲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沉悶的聲響，像有人在頭頂敲一面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收起來的小摺疊傘，然後把它塞進了書包側袋。
她在雨裡站了大概半分鐘。然後她走上教學樓臺階收了傘，站在門廊底下把傘柄上的雨水甩了甩——雨水浸過之後，木質表面的紋理微微凸起，然後她看見了手柄側面的三個小字：“別淋雨。”字跡是用油性馬克筆寫的，被水泡過之後邊緣微微暈開，但筆畫的輪廓依然完整清晰，像是他在寫完字之後又晾了很久才把傘給她。
三個字橫著寫在手柄側面，字跡很小，像是他用筆尖小心翼翼地蹭上去的，怕寫大了被她看到。她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那三個字，墨跡是乾的，沒有被她指尖蹭花。
沈清歡走進教學樓。她的左邊袖子還是溼的，頭髮也有幾縷貼在脖子上，但她的手掌心是暖的，握著那把傘柄，指尖恰好按在“別淋雨”三個字的正上方。
她走進教室的時候教室裡己經坐了大半的人，她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那把大黑傘靠在桌腿旁邊，然後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他給她發了一條訊息，顯示是兩分鐘前——應該是他跑回訓練基地之後發的：
“到了。你到教室沒。”
她回：“到了。你全身上下換幹了？”
“換了。你呢？”
“袖子溼了，其他還行。”
“那把傘好用嗎。”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腿旁邊那把黑色長柄大傘，木質手柄上那三個字被她按在掌心，有點微微發熱了。她回：“好用。但有個問題——我下次還你的時候你可能得跑來拿。因為我不順路。”
隔了幾秒那邊回過來一條語音。她塞上耳機點開，他的聲音還帶著跑完步之後沒完全平復的氣息，但語氣裡有一點笑：“那你就別還了。放你那兒。下次下雨了我再給你送一把，反正——順路。”他把“順路”兩個字咬得比前兩次都輕，輕到那兩個字像是從齒間滑過去的。
沈清歡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窗邊，外面的雨還在下，雨點砸在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細長的水痕。
她把那條語音又放了一遍，然後她把耳機摘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把靠在她桌腿旁邊的大黑傘。木質手柄上那三個字被她看了很久，外面的雨聲漸漸模糊成了背景。
下課之後雨小了，細密的毛毛雨把路面潤了一層薄薄的亮光。她撐著那把大黑傘走回公寓的路上，路過一家文具店的時候她停下來進去買了一支細頭的油性筆。
回到公寓以後她用紙巾把那把傘的木質手柄仔細擦乾，然後在那三個“別淋雨”下面，也用同款細頭筆加了一行小字。她的字跡跟她的人一樣整齊端正，筆畫乾淨利落：“你也是。”
她寫完以後把手柄舉起來對著燈光吹了三分鐘，確認墨跡乾透了，才把傘收好放在門口鞋櫃旁邊。然後她坐在桌前開啟電腦，把下午拍的那三張照片匯入資料夾，開啟教務處郵箱，開始寫補充材料的郵件正文。
她的指尖在鍵盤上移動的速度比平時快一些，因為她在打字的間隙時不時偏過頭去看一眼門口那把靠牆立著的黑色長柄大傘。傘柄上那兩行字隔著幾米的距離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待著，像兩個人跨著一整條走廊的距離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在對方不知道的時候，把各自的墨水晾乾了。
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的時候她撥出一口氣。關掉電腦之前她開啟手機，給陸野發了一條訊息：“照片和說明都交了。三個工作日內等結果。”他秒回了一個“好”字。隔了一秒又彈來一條：“那把傘你放門口別收進屋裡。木質手柄受潮會發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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