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稽核的三天過得比沈清歡想象中慢。
第一天她把郵箱刷了十二遍，什麼也沒來。第二天她上課的時候把手機放在桌面上亮著螢幕，每震動一次她就偏過頭去看，但每次都是廣告推送和群聊訊息。
第三天她決定不再等了，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翻開了一本從陸野那邊帶回來的高數複習資料。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一張紙從書頁裡掉了出來。她撿起來看見是那張被她夾進筆記本里的輔導日誌草稿，背面被陸野寫了字——不是批註，是一段他隨手抄下來的筆記，字跡比平時潦草，像是訓練間隙抽空寫的。
內容是一首短詩的前兩句，她沒聽過，但句子很短：“我在你眼裡看見的比我自己記得的更多。”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認出這是他在某個深夜翻完姐姐筆記本之後抄下來的——紙頁邊角有一小塊被水漬洇過的痕跡，可能是杯底的水，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他的字收尾的地方有點飄，像是寫到一半被人叫走了，沒能把那首詩抄完。
沈清歡把那張紙重新夾回書裡。然後她從床頭櫃上拿過那個裝星星的玻璃罐搖了搖，裡面的彩色小紙星嘩啦啦響。她擰開軟木塞倒了一顆出來，是淺粉色的，疊得不太平整但很緊實。她把它拆開來看，裡面的字是：“冬天來之前，帶你去江邊看一次日落。”
她看了一眼窗外。十一月初的天己經涼透了，梧桐葉快落光了，離真正的冬天還有一陣。她把粉色星星重新疊好放回去，然後又倒了一顆。這次是一顆淺紫色的，拆開之後裡面的字比其他的都小：“她說你走完，但沒說你得一個人走。”她捏著那張紙條看了一會兒，沒有把它疊回去。
這是他說過的話——在他翻完姐姐筆記本之後，在她生日那晚之後，在某個她自己都不確定的時刻，他把它寫下來，疊進了一顆紫色的星星裡。她把紙條夾進了床頭那本少女漫裡，沒有放回罐子。
那天晚上她去訓練基地。路上風很大，她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縮著脖子走了十五分鐘。到三零二門口的時候她發現門沒關嚴，虛掩著，從門縫裡漏出一條暖黃色的光線。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裡沒有人，長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不是那本韓文貼紙的，是一本新的、白色封面的空白本子，第一頁的抬頭寫著“輔導日誌（真實版）”。底下是她所有輔導日期和內容的逐條記錄，但跟她交給教務處的那份不同的是，這份“真實版”在每一頁“課後反饋”那一欄都多寫了一行字。
寫的是沈清歡自己注意不到的東西——“今天她講了西十分鐘沒喝水”“今天她來的時候左耳耳釘歪了，自己沒發現”“今天她講完最後一道題之後笑了一下，大概以為我沒看見”。
她站在那裡翻著那本白色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聽見衛生間的水聲停了。陸野推門出來看見她站在桌邊翻那本書，愣了一下，但他沒有過來合上。他肩膀上搭著毛巾，頭髮溼漉漉的，就那麼靠在衛生間門框上看著她翻完了最後一頁。“我以為你把它收到櫃子裡了，”他說，“那個不能給別人看。”
“我看到了，”她合上本子，“你現在可以過來收了。”
他走過來把那本白色筆記本拿起來放進了抽屜裡。動作很穩，但耳朵還是紅的。沈清歡看著他把抽屜合上，忽然說：“你姐筆記本第三十七頁下面那行字——你什麼時候補的？”
他轉身的動作頓了一下：“你拆到那顆紫色星星了？”
“嗯。你說你補了一行字‘她說你走完，但沒說你得一個人走’，什麼時候寫的？”
他靠在桌沿邊，雙手環抱在胸前想了一瞬：“你生日前一週。那天你給我打電話講了一道機率題，講完之後你沒掛，我聽著你的呼吸聲睡著的。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看到通話記錄上面寫著‘通話時長一小時西十七分鐘’——你在電話那邊陪我睡了一整夜。然後我翻開我姐的筆記本，在那句話下面補了那行字。”他說完這些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筆記本的封面上，但他聲音裡沒有躲閃。
沈清歡站在那裡，客廳裡暖黃色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地板上。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和他中間隔了大約一步的距離，在燈光下兩個人的肩膀輪廓幾乎要碰到一起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影子重疊了。然後她從他桌面上拿起筆，翻開那本白色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空白處，在那一行“你走完”的下面、他補的那行字的下方，寫了第三行字：
“那就兩個人走。走完。”
她把筆放下。陸野的目光從封面移到她寫的那行字上，停在上面大概持續了十秒鐘。他讀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眼睛微微眨了一下，頻率比平時快了一拍，然後他用手掌把那頁紙蓋住了。“行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再看下去這本子要被我翻爛了。”
沈清歡把筆帽扣回去，放回筆筒裡。她轉身去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撥弄了一下電視。螢幕上跳出來的是某一場電競比賽的回放，畫面裡恰好出現了Knight的隊標，她看了兩秒然後換了個頻道。
陸野坐到她旁邊的位置，跟她之間隔了大約三個靠墊的距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電視上播什麼她沒看進去，但她感覺到旁邊有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肩膀跟她隔著一小段空氣，呼吸的頻率比她慢一點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清歡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一條新簡訊，來自三天前那個陌生號碼。這次她點了進去。全文很短：“聽說你被教務處抽查了？如果需要幫忙解釋我這邊可以出一份關於輔導場所合規性的書面說明，你知會我一聲就行。”落款是“陳宇軒”。
沈清歡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他三天前就知道教務處抽查的事了。三天前她交的材料，按照教務處的工作流程，從交材料到內部轉交稽核視窗至少需要半天到一天。
陳宇軒作為一個非幫扶計劃參與者、非輔導處工作人員，在交材料當天就“聽說”了她的抽查情況。他沒有進稽核系統的許可權，他“聽”的那個人應該有。她握著手機想了三秒，旁邊陸野把視線從電視上移過來，看了她一眼：“什麼？”
“陳宇軒發簡訊給我，說他可以幫我出關於輔導場所的書面說明。”
陸野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他知道你被抽查？”
”。了道知就天一同的料材完我在。道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