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每年都來一次好不好。”
沈清歡的手指在口袋裡蜷了一下。“你說的“以後”是多以後?”
“不知道。以後就是以後。”他側過頭來看她,“你答應的話,明年這時候我還在。”
沈清歡看著江面上的落日。太陽己經沉到橋塔之間那道弧線以下了,只剩下半輪還在水平線上方。天空的顏色從橘紅過渡到粉紫再到深藍,像有人用調色盤一層一層塗上去的。江風吹過來的時候她己經不覺得冷了,因為口袋裡攥著的手機外殼被她的掌心捂熱了,指尖也暖了。
“好。”她說。
陸野沒有回答。但他搭在欄杆上的那隻手在某一刻往她的方向挪了極小的一格,手背的邊緣貼上了她外套的袖口。她沒有低頭看,也沒有挪開。兩個人就那麼站著,手背貼著袖口,把太陽沉沒的整個過程看完了。最後一縷橘光從江面上消失的時候天色暗了下來,路燈“啪”一聲亮了一排,把堤岸上的石板路照成了暖黃色。
“回去吧。”沈清歡首起身。
“嗯。”
他們沿著原路往回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交替變換。走到學校東門的時候陸野停下來了,他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她:“你宿舍樓到了。”
“你訓練基地還有一段。”
“我跑回去。”
“你每次都說跑回去。”她看著他,路燈從他頭頂打下來,把他整個人的輪廓鑲了一圈暖光,“你昨天跑著送傘,今天跑著回去——”
“今天不跑。”他說,“今天走回去。你走了之後我再走。”
沈清歡站在東門口的路燈下,路燈光從側上方打下來,把他顴骨上那道疤照得淺了一些。她看著他站在路燈底下說“你走了之後我再走”的樣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兩個月前在圖書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遲到了三十二分鐘,渾身都是汗,坐下來第一句話是“你行不行”。兩個月之後他站在路燈底下說“你走了我再走”,語氣跟那時候完全不一樣。
“我進去了。”她說。
“嗯。”
她轉身走了幾步,走到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陸野還站在路燈底下,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的拇指扣著外套拉鍊頭的邊緣,保持著目送她的姿勢。他的側影在路燈下面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往她這個方向延伸著,首到石階的邊緣。沈清歡推門走進去的時候最後看了一眼他站著的方向,然後門合上了。
她走到二樓樓梯拐角的時候在窗邊停下來,透過玻璃往外看——路燈底下那個黑色外套的身影己經轉過身去了,正沿著銀杏小道慢慢地往回走,步幅不大,肩膀比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鬆弛了很多。
她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把手機裡那張拍得不太好的日落照片翻出來看了很久。拍得確實不好,焦距不準,色偏,但江面被落日燒成金色的那種感覺大概留住了三成。
她把照片發給了陸野,配了一行字:“拍得不好,但湊合留個紀念。”她原本只是隨手發過去,不指望他回什麼。但隔了幾分鐘他回了一張圖——一張她站在護欄邊上的側影,逆光,暖橘色的夕陽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和頭髮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構圖比她拍的那張日落好太多了,焦距準,光線的過渡自然得像雜誌封面。照片裡她正側頭看著江面,嘴角微微翹著,銀珠耳釘在逆光裡亮了一顆細碎的光點。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你什麼時候拍的?”
“你在看日落的時候。我說“每年都來一次”你回答“好”,就是那一秒。”他隔了幾秒又來了一條,“這張比你那張好。你留著。”
沈清歡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三遍。然後她把它設成了手機鎖屏桌布,把原來那張漫畫插畫換了下來。她看著鎖屏畫面上自己的側臉和身後的落日,發現這張照片裡還有一個她剛才沒注意到的細節——畫面的右下角,在夕陽餘暉勾出的她的肩膀輪廓旁邊,有另一道極淺的影子,是他站在她右側時投在地面上的輪廓。他沒有框進自己,但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她照片的角落裡。
她躺上床關了燈。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時她以為是陸野又發了什麼,拿起來一看是校園論壇的系統通知——“您關注的帖子有新回覆”。她點進去,是兩天前那篇匿名帖的最新跟帖,只有一行字:“我知道那個女生是誰。她輔導的物件是隔壁學校的,據說兩人平時在校外私下見面,根本不是正經輔導。”發帖ID是新的,註冊時間顯示今天。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整條跟帖截了圖,存進了一個名為“待處理”的相簿資料夾裡。然後她開啟備忘錄,看了一眼之前那兩條關於陳宇軒的記錄——“虛張聲勢”和“今晚新帖子。跟帖IP需要查。留著。”——然後在最後一行下面用句號加了一句:“證據收齊中。下一步收網。”她儲存了記錄,然後鎖了屏。
她把手機翻過去放在枕邊,側躺著看著鎖屏上自己的側影和那道極淡的影子。她想起他站在路燈底下說“你走了我再走”時的側臉,然後她慢慢閉上了眼。窗外月光正從窗簾縫隙裡斜斜地切進來,在枕邊落了一道細細的銀白色。
她翻了個身,在黑暗中輕輕撥出一口氣,然後安靜地躺了一會兒,等著睏意從呼吸的節奏裡慢慢沉下來。窗臺上那罐星星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罐壁,隔著玻璃感覺到裡面那些紙條的重量,然後把手收回來,塞進了被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