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那天下午他們在訓練基地待了很久，各自做各自的事——他在長桌上做訓練筆記，她坐在沙發上看書。
窗外的天色從亮到暗，白板右上角的星空在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微光。
晚飯時間她去廚房泡了兩杯茶，一杯放在他手邊，一杯自己端著坐在窗臺上喝。暮色正在窗外慢慢合攏，把遠處的樓宇輪廓塗成一種柔和的深藍。
“你今天下午說了三句話，”他忽然開口，“‘正門人多’‘你先寫’‘那顆金色的留給我自己’。你平時在這裡會至少說十幾句。你今天沒怎麼說話。”
沈清歡握著茶杯，窗臺上暖氣的熱風吹在她小腿上。她把茶杯放在窗臺邊緣，垂下眼去看杯沿冒起來的水汽在暮色中慢慢散開。
“被認出來了幾次。文具店收銀阿姨多看了我兩眼，回學校的路上有人朝這邊拍照。但沒有什麼不好的事，就是有人多看你兩眼，或者低聲說一句‘就是她’。”
他的椅子在長桌邊發出輕微的挪動聲響。他走到窗臺邊，靠著窗框外側面對她，沒有佔據她旁邊的位置。“那以後你去哪，我陪你去。讓他們看兩個人，少看你一個。”
“你訓練不用——”
“訓練每天都有。你被看這件事不會每天都有。你被看的這幾天我陪著你走，等熱度過了再恢復你自己走。”
他的語氣沒有激烈起伏。他就是很平靜地陳述了一個方案，像在練習賽前拆解戰術。她坐在窗臺上，偏過頭來看著窗外己經完全黑下來的夜色。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像在瞬間排成的隊伍。“那你明天早上陪我去買豆漿。”
“買豆漿。不買星星紙？”
“星星紙我買過了。明天只買豆漿。”
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起去了學校東門的早餐店。他走在她左側，偶爾在有人朝他們這邊張望的時候會稍微側一下身替她擋住一部分視線。沒有發生被圍觀或者被拍之類的事，就是兩三個人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目光。買完豆漿出來的時候她把吸管戳進杯子裡喝了一口，他偏過頭來看她：“今天怎麼樣？”
“比昨天好。因為你在旁邊。”
他走在晨光裡，冬日的陽光把他的睫毛在顴骨上方拖了一道極短的黑影。他看起來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沒有再多問，只是繼續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一人一杯豆漿，在冬日上午的街道上走了一段路。
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他手裡還拎著另一杯沒開封的豆漿，大概是給她備著下午喝的，遞到她手裡的時候她說：“我今天下午去訓練基地。側門。”
“我下午訓練。你走正門也行。”
“側門。”
“好。側門。”
她上樓之後站在窗邊，看見他還沒有立刻走。他站在路燈底下喝完了自己的那杯豆漿，把空紙杯扔進垃圾桶之後才轉身朝訓練基地方向走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在街道盡頭轉彎消失，然後她伸手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手機。
螢幕上有兩條新訊息通知、一條是林曉曉發來的，問她“你今天去上課了嗎？論壇上有人說下午要在你教室門口蹲你。”
另一條是周寧發來的，只有一行字：“我幫你查了一下發帖IP。跟上次不是同一個，是新的。你最近注意。”
她看著這兩條訊息，把林曉曉那條先回了：“我今天下午不去教室。”然後切到周寧的對話方塊回了一個“好”字。她又看了一眼窗外他消失的方向，思考了一會兒。新的IP。上次舉報她“校外輔導”的帖子、這次“配不上”的風向逆轉，它們不是同一個人發的，但指向的是同一種行為模式。陳宇軒被她用學工處的處理記錄套住了，但他認識的人不止他一個。她開啟備忘錄，在“陳宇軒”那一條下面補了一行：“新IP。待查。不在原有網路覆蓋範圍內。”
然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陸野。他今天陪她走了一段路，她不需要他再處理這件事。
她對著窗臺那罐星星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裡面倒出一顆新的來拆——銀色的，昨天她自己疊的新星星。“冬天的路上，有人陪你走。”紙條上她昨天寫自己的字跡。她看著這行字，把紙條摺好放進了抽屜裡的盒子裡。
盒子真的滿了——和之前“快滿了”的狀態不同，這一次她放下紙條之後，蓋子怎麼壓都合不攏，邊緣被撐開了一道縫。她把蓋子虛掩著放在抽屜裡，沒有硬壓下去，然後把抽屜輕輕推回原位。
她站起來，把外套穿上，從抽屜裡摸出一支銀灰色的馬克筆放進口袋裡，然後推門走出了公寓。這次她走的不是側門，是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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