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不大，開在街角一家舊居民樓的底層，門面刷了淺綠色的漆，招牌的手寫字型在冬日上午的光線裡顯得柔軟而溫吞。
沈清歡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的桌面上放著一杯熱奶茶，杯壁的溫度正隔著陶瓷慢慢滲進她的指腹。陸野坐在她對面，隔著窄窄的桌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訓練基地輔導課的時候近了不少。
他低頭把選單合上放回桌角，用一種她己經習慣了的、快速做出決定的語氣說：“一杯熱奶茶，一杯熱薑茶，少糖。再加一份鹽酥雞。”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垂下的睫毛移到他把選單放回桌角的手：“你記性真的很好。”
“什麼？”
“上次我感冒了咳了兩聲，你就記住了薑茶。”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桌面上有一小束從窗邊漏進來的冬日上午的灰色天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處，被奶茶店暖黃色的燈光中和成了一種柔和的顏色。“你的事我都不容易忘。”
她低頭用吸管戳開奶茶的封口。杯壁的溫熱傳到她的指尖，她沒再看他，但嘴角彎了一下。
鹽酥雞端上來之後兩個人安靜地分著吃了一會兒，熱氣和油炸食物的香味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飄散開來。她放下筷子，抬眼看他：“下週去你家——你爸那邊有什麼需要我提前知道的嗎？”
他端著奶茶杯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秒。“他話不多，但你不用緊張。他昨晚看了比賽，第三局打完的時候我姐發訊息說他在電視前面站起來了，後來坐下去的時候把手裡的杯子放桌上了。這是他表達‘幹得不錯’的方式。”
“那他說‘帶那個女生來吃飯’的時候是什麼語氣？”
“語氣很平。但他說完這句之後停頓了兩秒，補了一句——‘火鍋店新換了一款番茄鍋底，你們年輕人應該喜歡。’”
沈清歡拿著筷子的手停住了。番茄鍋底。她上次在火鍋局隨口說了一句“聽起來不錯”，他記住了，告訴他父親了。他父親把店裡的鍋底選單換了。
“你告訴你爸我喜歡番茄鍋底？”
“我說你上次提了一嘴。他第二天就讓後廚試了一款新配方。”陸野低著頭喝奶茶，聲音從杯沿後面傳出來，有點悶，“所以下週去吃飯的時候，鍋底是你喜歡的。你不用裝客氣。”
沈清歡把筷子放回碟子上。她靠進椅背裡看著對面低頭喝奶茶的陸野，他的睫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在顴骨上方落了一道很淺的陰影。
她忽然意識到——他不僅記住了她隨口說過的每一句話，還把它轉述給了他的家人，並且他的家人把那些話當回事了。
“那你姐呢？她知道嗎？”
“她大概昨天就知道了。我爸看完比賽跟我打電話之前先給她打了一通。我姐後來發訊息跟我說——‘火鍋店的新鍋底配方，爸親自調的。
你跟清歡說一聲。’”他把奶茶杯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嗒”一聲。他抬眼看她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弧度，很輕。“所以你現在去的話，整個‘野火’火鍋店都在等你。”
沈清歡低頭看著桌面上那碟鹽酥雞，己經冷了大半。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把那股從胸口湧上來的熱意吞下去了。
她想說點什麼——關於番茄鍋底、關於他姐提前發的訊息、關於“整個‘野火’火鍋店都在等你”這句話裡的每一層含義——但她最後只是又夾了一塊鹽酥雞，然後說：“那你告訴他，等我這邊忙完這周就定時間。”
“不急。他說等你忙完。”
她低頭喝了一口奶茶，杯沿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那就下週末吧。這周把期末收尾，下週末空出來。”她說“空出來”的時候，三個字連在一起，像在預留一個專門的位置。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確定。“那靠窗的座位，我提前跟店長說過了。
”他沒有說“你上次提過一句”或者“你喜歡的那個位置”，他只是確認了那個位置被留好了——那個他們後來坐過很多次的位置，在他們還不知道以後會坐很多次的時候，就己經被提前留好了。
她沒有追問，但她在心裡把那句話存了一下，像存一張還沒到期的收據，等著以後某天再翻出來看。
奶茶店外的陽光正在從灰色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來，把窗玻璃上的水霧照成一片細碎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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