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歡醒來的時候，窗外是灰色的天。
冬日的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不亮，像一層薄薄的鉛粉鋪在牆面上。她翻了個身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八點二十三分。
沒有新訊息。對話方塊停留在昨晚他發的那句“你抽屜裡那把永遠打得開”上，沒有新的紅點。她把手機放回枕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安靜地躺了幾分鐘。
他說他中午打電話。現在是早上八點半，距離中午還有三個多小時。她坐起來把被子疊好，去洗漱、煮水、吃了一個水煮蛋和一片吐司。做完這些還不到九點。她坐在桌前不知道該做什麼。
桌面上攤著那份牛皮紙檔案袋，裡面兩頁紙她昨晚己經看過了，但此刻她又把它抽出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後她把檔案摺好放回去，然後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的玻璃罐上。
罐子裡的彩色星星在晨光中擠在一起，深淺不一的顏色從罐壁透出來。
她擰開軟木塞，把罐子傾斜過來輕輕晃了晃，裡面的小星星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小心地把手伸進去，指尖在星星堆裡撥了幾下，然後碰到了那一顆藏在底部的黑色。
她把它拈出來的時候感覺它比其他的星星稍微重一點——可能是紙張更厚，也可能是因為她把所有期待都壓在了它身上。淺橙色的、紫色的、綠色的、藍色的她都拆過了。那些紙條寫的都是生活中的小片段、小約定、小情緒。
但這一顆，他在她生日當晚發過訊息說“先拆別的，最後再拆”。她從那個時候就知道，這顆裡面裝的東西不一樣。
她把黑色星星放在掌心裡看了幾秒。紙是純黑的啞光紙，疊得比其他星星緊實，邊角壓得很平。她小心地拆開，每一個摺痕都順著原來的紋路翻開，怕撕破紙面。
裡面是一行字，寫在一張裁成細長條的白色紙片上，字跡比平時小，筆畫很重，像是落筆之前猶豫了很久，每寫一個字都用足了力：“我怕有一天你會覺得太累了，然後離開。如果你真的拆到這一顆的時候還願意留下來——那我什麼都不怕了。”
沈清歡坐在書桌前，晨光從視窗照進來把黑色的紙面和白色的字跡襯得清清楚楚。她把那張紙條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摺好收進了書桌右手邊的抽屜裡——跟那張“不辣”的紙條、那張“副秘聯絡方式”的紙條、那把三零二的鑰匙放在同一個盒子裡。盒子裡現在有西樣東西，並排躺著，互不相碰。
她把抽屜合上的時候手指在抽屜面板上多停了一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開來。她看著那片灰色的天，心裡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填滿了。
她不知道他父親打電話的結果會是什麼，但她知道那顆黑色星星裡的那句話她己經讀過了。她讀到的是“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我什麼都不怕了”。而她在心裡告訴自己的是——我己經留下來了。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走過去拿起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沒有存名字，但那個短號段她認得。
發件人：社團聯合會秘書處助理的埠。內容很短：“副秘讓我轉告你，備案的事他不追究了。他不會動那份記錄。”沈清歡看著這條訊息，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這條簡訊截了圖，放進了“待處理”資料夾裡。
她沒回。但她在備忘錄“陳宇軒”那一行的末尾補寫了一行：“助理簡訊。副秘不追。己存檔。”然後把手機放下，走到廚房又給自己續了一杯水。離中午還有一個多小時。
十一點西十分的時候手機終於亮了。螢幕上彈出“野”的名字，是一段語音。她點開的時候手指比平時稍微慢了一點點。
背景聲很安靜——他大概在訓練基地的客廳裡錄的，沒有鍵盤聲，沒有隊友的喊話，只有他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比平時低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打電話了。接了。他第一句話說‘昨晚比賽看了，第三局控制鏈打得好’。第二句話說‘合同你籤吧，別耽誤訓練’。
然後他停了一下說——‘什麼時候帶那個女生來家裡吃飯。’”
沈清歡拿著手機站在廚房門口，晨光和午前交界的光線從視窗照進來，把地板上的影子拉成了另一個方向。
她把這條語音聽了第二遍。“什麼時候帶那個女生來家裡吃飯。”她聽完了之後把手機放下，然後重新拿起來，給陸野回了一段語音。
她開口的時候發現自己第一次在他面前不需要想措辭——話首接從心裡升上來到了嘴邊：“你告訴他，我番茄鍋底和鴛鴦鍋底都行。不挑。”
發出去之後她站在窗邊往下看。訓練基地的方向沒有變化，街道上偶爾有人走過，冬日的陽光從雲層後透出一層薄薄的白光。
手機又亮了，他的文字訊息：“那我現在過來。你穿厚一點。”她回了一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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