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門口的路燈下面，把圍巾在脖子上繞好，左手握著那把黑色長柄大傘的木質手柄，指腹正好按在“別淋雨”三個字的位置上。遠處街角拐出來一個人影，深藍色的外套，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一些。
陽光在灰色的雲層後面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輪廓在冬日的街道上由遠及近地清晰起來。他走到她面前的時候，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把傘，又看了一眼她的臉。
他的嘴角彎了起來，那個弧度跟他昨晚在側門燈箱下面說“你能不能一首留在我身邊”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帶傘了。”他說。
“帶了。怕半路下雨。”
“今天預報沒有雨。”
“我知道。”她握著那把大傘的木質手柄，指腹在“別淋雨”三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但它己經跟我走了很長的路了。”
他看著她握著傘的手和那把帶著他們兩個人字跡的傘柄，他的目光在那一小段木質表面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來的動作比預想的慢了一些，像是那根發繩己經在口袋裡放了好幾天，被其他東西壓到了底。
是一根黑色的發繩，串著一顆小銀珠，跟她丟過兩次的那根一模一樣——是新的。她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一下——答案就在他找它的那兩秒裡。他己經帶著它好幾天了，一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拿出來。
“買豆漿的時候順手買的。你上次那根又掉了，掉在早餐店椅子底下。我撿了忘了給你。”
她沒有說“你沒有撿”“忘了”之類的話——因為那根發繩己經被他帶在身上好幾天了，她看出來了。
她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冬日的空氣很冷，他的指尖是乾燥的，帶了外套口袋裡的一點餘溫。她把發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銀珠正貼在脈搏的位置——剛好蓋住那根他每次按住她手腕確認她有沒有站穩時、指腹所落的那根血管。
她的目光在銀珠上停了一秒，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視線正落在那顆銀珠上，像在確認那根發繩真的被她戴上了。
“走吧。”她說。她往前走的時候腳步比他快了半步，偏過頭朝左側抬了一下下巴，指著前方街道轉彎處的那家奶茶店：“你贏了總決賽，又過了你爸那關。今天該你請客了。”
他加快半步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行走中自然地縮短到了一個衣襬碰著衣襬的寬度。沈清歡握著那把黑色長柄大傘走在冬日的街道上，手腕上新套的那根發繩的銀珠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在灰色天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走著的時候覺得冬天的風好像沒那麼冷了——口袋裡的檔案、抽屜裡的鑰匙和紙條、手腕上的發繩、手裡的傘柄，它們都從不同的地方聚到了她身邊。
而旁邊這個人走在離她一個衣襬的位置上，足夠近，近到不需要再確認彼此是不是還在。
“對了，”她走了幾步偏過頭問他，“你爸說了讓我去吃飯，具體什麼時候？”
“他說看你時間。”
“那就下週末。”
“行。我告訴他。”
他們拐過了街角。冬日的陽光在雲層後面漸漸亮了一些，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一點點在地面上並排延伸著。
沈清歡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交界處有一小段重疊，在灰色的路面上融在一起，像兩片相鄰的光斑。
她沒有移開視線。那個重疊在下一個路燈下面又出現了，然後又是一個。
她數著那些重疊走過了半條街，然後她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奶茶店門口的光線從玻璃門裡透出來，暖黃色的，把門前的臺階照成一片溫暖的區域。
他伸手推開門的時候側身等她先走，她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身後的街道正被午後的陽光慢慢照亮——灰色的雲層從邊緣裂開了一道口子，光從縫隙裡傾瀉下來，把整條街的輪廓重新描了一遍。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合攏的門縫裡漏進來的最後一道光，然後轉回去，在他己經坐下的靠窗座位對面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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