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事件發生之後的那天中午，沈清歡的手機上多了一張照片。
她剛結束上午的課，坐在食堂的角落吃午飯，點開圖片的時候看到的是他那本白色筆記本的某一頁——一整頁紙，從上到下抄滿了同一行字，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句來自她在第47頁錯題本上寫的批註：“野，這裡又錯，罰抄十遍。”
一行接一行，工工整整地排滿了一整頁，最底端用紅筆註明了一行數字：“第三遍。還剩七遍。”
她放下手機繼續吃飯，但目光從手機上移開的時候，穿過食堂的窗戶落在了校園裡——遠遠的，一個淺灰色的書包側袋上彆著一枚銀色徽章，正在午間的光線下偶爾反射出一瞬亮斑。
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沒有多看，但確認它還在那裡。隔了大約十分鐘，第二張照片又來了。新的一頁，又是滿滿的同一行字，頁尾用黑色中性筆標註了新數字：“第西遍。還剩六遍。”
她放下筷子看著這張照片，然後給他回了一條：“你什麼時候開始抄的？”
“廣播播完之後回訓練基地。阿K說今天下午不用訓練了，讓我先把自己這事兒處理完。”
她看著這條回覆，沒有繼續追問。但那天下午她坐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又陸續收到了幾張照片——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每一頁都拍得端端正正，沒有一張是湊數的。
窗外冬日的陽光在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偏西，她把手機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看著螢幕不時亮起——每收到一張新的“罰抄”照片，她就會停下筆來看一眼，然後繼續寫作業。
那天傍晚她離開圖書館的時候，手機最後收到了一張不是筆記本頁面的照片。
是訓練基地客廳的白板，右下角被她畫過銀灰色小星星的那個位置旁邊，被他用黑色馬克筆寫了一行字：“第八遍抄完了。剩下兩遍我留到下次你來看的時候當面抄。你看著算數。”
她看著這行字，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冬日的暮色從遠處壓過來，把路面的顏色染成一種柔和的深藍。
她沒有回那條訊息，但她走回公寓的路上一首在想——他寫了八遍，還剩兩遍，留給她當面看。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訓練基地。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門是虛掩著的，推開一條縫往裡看——客廳的長桌上攤著那本白色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紙面上是空的，筆擱在旁邊，但桌邊沒有人。
她推門進去，門合上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她聽見聲音從裡面房間傳出來，帶著一點被隔音壓制過的悶：“你先看桌面上。我馬上出來。”
她走到長桌前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白色筆記本。最新一頁上空白的，但在頁面的正中央用鉛筆寫了三個字：“你來了。”
鉛筆字很淺，像是畫好了位置等她到了再描一遍。她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三個字一會兒，然後拿起桌面上的筆，在旁邊工整地添了一行：“來了。你抄吧。”
她放下筆的時候，他從裡面走出來了，手裡拿著另一本筆記本——是“真實版輔導日誌”那本，但翻開的那一頁上己經整齊排滿了整整九遍罰抄。
藍筆和黑筆交替排列，在紙面上像兩條不同顏色的時間線沿著同一段句子軌跡並行前進。沒有去數是不是確確實實有九遍——他說是九遍，那應該就是九遍。
但她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第九行時注意到一個細節：第八遍和第九遍的筆跡顏色接近，寫的時候應該相隔不遠，像是他把前七遍用早上的時間抄完了，然後趕在午飯前又加了兩遍，好讓“當面抄”只剩最後一遍留給她。
她沒有拆穿，但她掃了一眼，每一行都端端正正，沒有一絲潦草。
“第九遍，”他說，“還有一遍。”
她低頭看著那頁紙。九遍罰抄整齊地排列在紙面上，不同色的筆跡交替著鋪開，像被時間反覆打磨的同一句備忘錄。
她伸手翻了一頁——下一頁是空白的，只寫了三個字“第十遍”，後面沒有內容，筆擱在桌面上等著她。“第十遍，你是想當面抄還是讓我看著抄？”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站在長桌對面。客廳裡的暖氣片在牆邊持續地發出微弱的嗡鳴，窗外的冬日下午光線把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和筆的線條照得清晰分明。
他把那支筆拿起來了，在她面前翻到第十遍所在的那一頁，俯身開始寫。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清晰得幾乎可以數出筆畫，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完整——“野，這裡又錯，罰抄十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