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遍裡的最後一遍。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整頁紙面上排滿了十遍罰抄,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一列一列地佔據了整張紙面。他沒有抬頭,放下筆的時候,筆桿在紙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接觸音。
“抄完了。”他說。
沈清歡站在桌對面低頭看著這頁紙,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字跡——不同顏色的筆交替排列,第十遍用的是黑色,最後一筆收尾的時候力道比前面的都穩。
她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後一行字的末尾,墨跡在寫完的十幾秒後己經乾透了。她收回手來,把筆記本合上了。
合上之前她的目光在扉頁上停了一瞬——那裡原本是空白的,現在己經被她寫過的每一行批註填滿,像一本由兩個人接力寫完的舊筆記。
她把本子拿起來,沒有放進書包側袋,而是先放進了一個單獨的資料夾裡,再放進書包,和她的課本分開放著。“這本先放我這兒。等你想看的時候來拿。”
“你留著就行。”他看著她把筆記本收進資料夾的動作,嘴角彎著,那道弧線很穩,像是把十遍罰抄寫完之後才真正落定了下來。
她背好書包,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他跟在後面站在門廳裡。她繫好鞋帶首起身,回頭看了他一眼。
客廳裡的燈光從內向外照出來,他的輪廓在門框裡逆著光源站著,她看不太清他臉上具體的表情,但那個站姿比之前鬆弛,像是終於完成了某件需要專門抽出時間來完成的事。
“明天還來嗎?”他問。
“明天來。把白板上那行‘第八遍抄完了’改成‘十遍都抄完了’。”
他低頭笑了一聲。她走出去的時候,走廊裡其他房間的住戶大概是剛下班,腳步聲和不急不慢的說話聲從遠處傳來,混著傍晚的風從樓道底部吹上去,把她的影子在牆壁上拖得微微晃動。
她走到樓下單元門口的時候,把手機掏出來,給林曉曉回了一條“下午在訓練基地”,然後切回主螢幕看了一眼時間。冬日的白晝依然很短,但天色還亮著。天空是一種極淺的藍色,像一張用淺藍墨水稀釋後平鋪開的紙。
她看著那片天空走了一段路,校門口的保安正靠在值班室門邊看手機,圍牆上的鐵絲網將遠處的天際線切成規整的格狀。風從河道的方向吹過來,她把圍巾拉高了一點,然後繼續走。
她知道那本筆記本現在在她書包裡躺著,裡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十遍“野,這裡又錯,罰抄十遍”,從第一遍到第十遍,每一遍都沒有省略任何一個字。
她走著的時候想著他寫第十遍時垂在眉骨上方的那綹頭髮和落筆時手腕的力度,在冬日下午的陽光裡像被人用筆畫下來的一頁插圖。
插圖裡面有一個人,俯身在桌面上寫字,旁邊站著另一個人,隔著桌面看著他寫完。
她回到公寓之後把書包放在桌上,沒有把那本筆記本從書包裡拿出來。
她讓它待在裡面,像一封己經讀完的信,不需要再開啟確認。但在睡前她拉開書包拉鍊看了一眼——那本筆記本的封面在書包內袋裡露出一角,安安靜靜地靠在其他書本中間。
她的目光在筆記本旁邊停了一下:一個資料夾,裡面的筆記本和另一本淺藍色線圈本隔著資料夾的內襯互相靠著,像是兩本還沒有被同時翻開過的書,正等著某一個共同的時間點被同時開啟。她拉上拉鍊,關了燈。
冬夜的安靜包裹著整間屋子,她的手機在黑暗中亮了一次,她翻開看是林曉曉的一條訊息:“許陽說今天下午野哥在訓練基地抄了十遍‘罰抄’?他是認真的?”
她回了一條:“認真。”然後她放下手機,閉上了眼睛。窗外冬夜的月亮還沒升起,天是深藍色的,像被人在深夜用筆反覆描過的頁面。
她閉著眼在逐漸沉下去的睡意裡想著,明天到訓練基地的時候要記得帶一支筆。因為她想在他的白色筆記本上寫一樣東西——在所有罰抄的下一頁,寫一行不需要被罰抄,只需要被記住的話。
那句話她還沒想好,但她想寫。就像他還剩著兩遍留給她當面看一樣,她也留著一句沒想好的話。等到想好了再寫。
在那之前,它在暗處等著被找到,像擱在桌面邊緣的一顆還沒被拿起的筆,正等著某一天被人握住、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