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上出門的時候把那支筆放進了外套口袋裡，和那本淺藍色線圈本隔著布料挨著。
她不知道今天什麼時候會用到它，但帶著它走進教室的時候，覺得比平時多了一點準備。第一節課過去了，她的手指在口袋裡碰過兩次那支筆的筆帽，確認它還在。第二節課開始不久，沈清歡是在上午第二節課課間看到那條訊息的。
林曉曉從教室後排衝到她座位旁邊，舉著手機螢幕，氣都沒喘勻：“他還在廣播站！沒走！剛才有人發帖說他還在話筒前面坐著，說要等你過去領他！”
沈清歡低頭看了一眼那條帖子，發帖時間是幾分鐘前，附了一張模糊的照片——廣播站的玻璃窗後面坐著一個人影，看輪廓確實是他，正低頭在桌面上寫著什麼。
她站起來的時候林曉曉在她身後喊了一句“你鞋——”但她己經走出教室門口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
走廊裡有人看見她經過，有人認出她來，有人在背後說“就是她”，她全沒有停下來。她穿著那雙在宿舍裡穿的毛絨拖鞋跑下教學樓臺階的時候，冬日的風灌進拖鞋的腳趾縫隙裡，冰涼的觸感從腳尖一首竄到小腿，但她沒有減慢速度。
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腹壓在筆帽上——從教室跑出來之前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那支筆還在不在，確認它還在口袋裡，才讓自己跑得更快一些。
她在跑動的過程中不知那支筆會不會用上，但她知道帶著它出門的時候它就己經是出門的一部分了。
廣播站在主樓頂層，平時需要刷學生卡才能進入。但她跑到門口的時候門是虛掩著的，鎖釦上貼了一張便籤紙，上面寫著“廣播站門鎖己修好，但今天為野神留著”。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他自己的聲音，被隔音門擋得模糊但依然能辨認出那是什麼——他在唸另一頁紙，唸到中間某處停了一下，紙頁翻動的聲響透過門縫透出來。
她認出了那種翻頁的聲音：不是她昨天取走的那本筆記本，是他自己的那本白色筆記本——她批註過的頁碼在他那裡另有備份。
他念的批註不是她寫進罰抄本里的那一行，而是更早的時候散落在輔導筆記各處的短句。
她推開廣播室的門時，他正坐在控制檯前面的椅子上，面前的話筒架支在嘴邊，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錯題本——她認出了頁邊的藍筆筆跡，那是她自己的。
他聽見門響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然後他對著話筒說了一句：“所以你要不要下來領罰——”她兩步跨過去把他耳機線從插孔裡拽掉了。
耳機從桌面滑落懸在半空輕輕晃盪，話筒裡的聲音被切斷的那一瞬間廣播室裡所有的噪音消失了。但她的呼吸還在繼續，剛從外面跑進來，胸腔還在大幅度地起伏，圍巾歪了一邊，耳垂上那粒銀珠的光在室內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正坐在椅子上偏過頭來看她。她站在他面前，等自己的呼吸落回半個節拍之後，才開口：“你有病啊。”
廣播站的隔音牆把那三個字吞了進去，沒有傳出去。但門外的走廊裡傳來了不知道哪間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響，像有人在聽到那句之後默默地開始整理情報。
他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她，被她拽掉耳機線之後他沒有急著去重新插上，而是把椅子轉過來面對著她。他手裡的錯題本還攤開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拽掉的耳機線，嘴角的弧度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你穿拖鞋跑過來的？”
“廣播站的門鎖你撬了一次還不夠？今天又來了？”
“守門的阿姨說幫我留著門。她說你聽到之後會過來。”他把錯題本合上放在控制檯面上，然後看了一眼被她拽掉的耳機線，“耳機線拽得很乾脆。”
“你念了多久了？”
“從七點半開始。唸了你所有的批註，還有我抄的十遍罰抄。剛才唸到第八遍的時候你進來了。還差兩遍沒念。”
“你現在跟全校說你在等我過來領罰。我現在來了。然後呢？”
他靠著椅背抬頭看她，初升的太陽從廣播站的窗戶斜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在暖光中鍍了一層柔和的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然後你帶我回去。剩下的兩遍罰抄我當著你的面抄完。”
沈清歡站在廣播室的控制檯前面，穿拖鞋的腳趾在地板上微微蜷縮——從宿舍跑到主樓頂層這段距離讓她的腳趾冰涼，但站在他現在面前的時候她忽然感覺不到冷了。
她伸手按了一下他面前的話筒，確認它己經被關掉了，然後說：“走吧。先回去。別在廣播站裡抄，樓下的人都在聽。”
他站起來把耳機線撿起來繞好放回桌面，把那本錯題本夾在腋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控制檯——話筒架還歪著，是剛才被她拽耳機線的時候碰歪的。他伸手把它扶正了，然後跟著她走出了廣播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