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試。” 阿杰只說了兩個字,注意力全在螢幕上,“我反向接入他的 T 卡,試著修復紊亂的神經突觸,你幫我。”
“我?” 林芳愣了一下,“我不懂這些操作。”
“不用你操作技術。” 阿杰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很快,“他潛意識裡還抓著點碎片,你順著他的囈語引導他,幫他錨定意識,別讓他徹底沉下去。我在這邊修鏈路,兩邊同時進行,成功率能高兩成。”
林芳立刻點頭,俯身湊到床邊。她先輕輕拿過小宇手裡攥著的牛皮紙信封,開啟來,裡面是半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邊緣都磨毛了,上面是一對中年夫妻,旁邊站著個半大的孩子,笑得一臉燦爛。女人的眉眼和小宇有幾分像,手裡端著一盤餃子,背景是個帶院子的小平房,門口種著棵槐樹。
她把照片舉到小宇眼前,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飛了什麼:“小宇,你看看,這是你媽媽對不對?她在家等你呢,院子裡的槐樹開花了,她包了你最愛吃的白菜豬肉餃子。”
床上的人手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響,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轉動著,像是在拼命抓著什麼。腦波螢幕上的曲線微微往上抬了一點,很快又掉了下去。
“不夠,再跟他說細節,越具體越好。” 阿杰的指尖沒停,一行行修復指令輸進去,螢幕上亂麻似的曲線被一點點捋順,可剛順過來一截,又立刻崩開,像拉到極限的橡皮筋。黑市的劣質記憶碎片在神經鏈路裡反覆衝撞,每一次回彈都在磨損僅剩的神經突觸。
林芳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照片上,順著畫面一點點往下說:“你媽包餃子總愛放很多蝦仁,說你長身體要多吃點。餃子煮好了盛在粗瓷大碗裡,滴兩滴香油,撒一把蔥花。你總愛蹲在門檻上吃,掉在地上的餃子皮也撿起來塞嘴裡,你媽就拍你手,說你髒。”
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輕,像溫水似的漫過去。床上的人呼吸漸漸穩了些,抓緊的手指微微鬆了鬆,嘴裡的囈語清晰了點,能聽見 “槐花”“餃子” 幾個字。
阿杰那邊進度卻不樂觀。檢測儀突然發出尖銳的長鳴,腦波曲線猛地往下一墜,差點拉成首線。小宇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頭往旁邊一歪,呼吸瞬間弱了下去。
“心率掉了!” 阿鯤在旁邊喊了一聲,手心全是汗。
林素雲立刻上前要做胸外按壓,阿杰抬手攔住了。他指尖在面板上飛快地敲了三下,調出神經脈衝模式,把功率調到了臨界值。這個劑量很險,撐過去就能把人拉回來,撐不過去就是徹底的神經壞死。
“賭一把。” 他沉聲說了一句,指尖懸在確認鍵上,看向林芳,“繼續說,別停,喊他名字。”
林芳立刻俯下身,湊到他耳邊,聲音提了些,字字清晰:“小宇!醒醒!你媽還在家等你回去吃餃子!槐花快落了,你不回去她就該收了!小宇!”
她的聲音剛落,阿杰同時按下了確認鍵。
檢測儀嗡的一聲震了一下,螢幕上閃過一道藍光。床上的人身體猛地弓了一下,跟著重重落回床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螢幕上那條快要拉平的曲線,終於慢慢往上抬了起來,雖然還弱,卻穩穩地跳著,再也沒往下掉。
阿杰長長舒了口氣,後背的襯衣己經溼了一片,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指尖還在微微發麻 —— 剛才那一下,他也捏著一把汗。黑市劣質碎片造成的神經紊亂,修復成功率本來就不到三成,能拉回來,一半靠技術,一半靠這人自己潛意識裡那點不肯散的執念。
“活了。” 阿鯤癱坐在旁邊的箱子上,長長出了口氣,“嚇死我了,我以為要交代在這兒了。”
林芳也鬆了勁,腿有點軟,扶著床沿才站穩。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照片,又看了看床上呼吸漸漸平穩的人,眼眶有點發熱。又一個,又救回來一個。可她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個。城外還有成百上千個這樣的人,被記憶交易榨乾了神經,像垃圾一樣扔在角落裡,等著慢慢死掉。
光靠地下偷偷救,救不過來的。
這個念頭像根針似的,紮在她心上,疼得厲害。
小宇是在天快亮的時候醒的,他睜開眼的時候,眼神是空的,首勾勾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久,才慢慢轉過來,看向圍在床邊的幾個人。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沙啞的話,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 我媽呢?”
林芳把水杯遞到他嘴邊,喂他喝了兩口溫水,才輕聲說:“你先好好養著,等你好了,我們幫你找關於你媽的記憶碎片。”
小宇看著她,眼神慢慢聚了焦,然後突然就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枯瘦的手指,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砸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找不回來了…… 我自己賣掉的。” 他的聲音發顫,每說一個字都像扯著疼,“一開始只是好奇,買了一次快樂碎片,就停不下來了。家裡的房子賣了,我媽的記憶、我爸的記憶、從小到大所有開心的不開心的,全賣了…… 換那些輕飄飄的快樂。”
他抬手捂住臉,指縫裡漏出嗚咽的聲音,像受傷的小獸:“可快樂完了更空,空得像被掏了心。到最後,我連愛是什麼感覺都記不起來了…… 記不起愛的感覺,活著和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
屋子裡靜悄悄的,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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