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制解除的訊息在偏殿落定之後，楊戩傍晚便回了真君神殿。
廊下的風比白日里涼了幾分，神殿的朱漆柱子在暮色裡泛出一層沉沉的紅，他踏進門檻，隨手將殿門闔上，沒叫人。
他就那麼站了一會兒。
沒人看見他這一刻的樣子。肩線微微鬆了下去，像一根繃久的弦，悄悄卸了力。他沒出聲，也沒動，只是那雙眼睛裡的什麼東西，慢慢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去。
鬆了。
他竟鬆了口氣。
這讓他有一瞬間有些意外——他以為自己不會在意這件事到這種程度。一個他從未謀面的女娃娃，應該不會太過牽動和他的情緒，可是，看著那個長得有幾分像自家妹妹的臉龐，讓他回憶起了小時候帶著妹妹的無憂無慮的時光，多好啊，回不去了，大哥，妹妹，唉……
他走到案旁坐下，指節無意識地叩了兩下桌面。
停住了。
他大約猜得到是誰的手在暗處撐著這件事。能在天庭這檔口壓下這樁管制，不聲不響，不留痕跡，還能讓上面順著臺階下來——這份手段，三界裡掰著手指頭數，也沒幾個。他捏住那個猜測，在心裡翻了個面，看清楚了，隨手又擱下了。
有目的的。
當然有目的的，天底下哪有白給的庇護。
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甚至明白得有些冷。他在天庭浮沉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打著慈悲旗號的籌謀，見過太多“保護”二字背後的算計，其中的彎彎繞繞，他再清楚不過。
可……又怎樣呢。
他低頭，隨手拿起桌上一本不知誰擱在這裡的殘卷，翻了一頁，什麼也沒看進去。
那孩子還小呢。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像從很久以前某個角落裡飄出來的。他幾乎要皺眉——他什麼時候開始會用“還小”這種詞來衡量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了？他又不是那等心軟的人，他楊戩向來……
哼。
向來什麼？
他把殘卷翻了一頁又一頁，指腹摩挲過邊角磨舊的紙面，停在某一行字上，沒讀，只是停著。
他自己當然不怕。天庭那些明裡暗裡的眼睛，那些等著他失足的對家，三界裡想借他的軟肋做文章的勢力——他從來沒把這些放在眼裡過，也從來沒給他們找到過什麼軟肋。
可那是他。
換成一個剛落地就被丟下的、孤零零長在下界的小人兒呢？一旦他強勢出面，強勢認下，把她攏進那些人的眼皮底下——天庭不會罷休。那些對家更不會錯過這個機會，指不定樂得合不攏嘴，當天就要想著法子來打他的臉。
他不怕，但她會疼。
這念頭讓他有一瞬間莫名地沉了沉，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就那麼堵在胸口，比任何算計都要叫人煩躁三分。他從來不是會因為這種事情煩躁的人，所以這一下煩得他自己也有點沒來由。
殘卷被他擱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活著，就是最好的了。
他告訴自己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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