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昌坐在樹根旁的石墩上，他就那麼坐著，眼神空飄飄的，落在前方那片枯黃的田埂上，又不像是在看什麼，只是讓視線停在那裡，人跟著發怔。
蟬兒。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喉頭動了動，又壓下去。
三聖母被壓在華山下，那是他親眼看見的結局，也是他一輩子甩不掉的債。當年他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抱著沉香跑——不，那不叫跑，那叫逃。
他逃了。
他很清楚。
那日天兵落地的聲音，他到現在有時候睡著了還能聽見，轟隆隆的，像山崩，像雷劈，像整個天往下壓。他抱著沉香，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跑，帶著沉香跑。
可是還有一個孩子。
劉彥昌閉了一下眼睛。
小蝶珠。
比沉香小了那麼一點，生下來就皺巴巴的，眉頭總是微微蹙著，像個小老頭，跟她娘不像，也不太像他，只是有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安靜地看人，看得人心裡發虛。
他當時不是沒想過帶她走。
真的想過。
可是天兵追得急，一個大人帶兩個嬰孩跑，根本跑不了，他……他選了沉香，放棄了蝶珠。
一個父親放棄了自己的女兒。
這件事在他心裡擱了很久了，久到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己經麻木了，可就是在這種發呆的時候，它會冒出來，像一根鈍針，不快，但頂著的時候讓人沒法兒喘氣。
蝶珠那時候多大？剛滿月沒有？
他記不清了。
這讓他更難受。
他記不清自己那個女兒到底多大，記不清她哭聲是什麼調子，記不清她手指攥起來的樣子，他全給忘了，因為他根本沒來得及記住，就跑了。
“應該……”
他低聲唸叨了半句，後半句沒出來。
應該己經沒了吧。
天兵抓不到他，孩子又是劉家的凡人血脈，天庭那邊……大概不會手軟的。
他不知道蝶珠受了什麼。
或者說，他不敢想。
風從田埂那邊捲過來，帶著一股潮溼的泥土氣，灌進袖子裡，他下意識縮了一下肩膀，回過神來，發現手背上壓著一片槐葉，黃的，卷邊，風一吹，它就滑開了，飄走了。
劉彥昌看著那片葉子飄遠，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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