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小河邊，蟲聲一陣一陣湧上來。
沉香跟小玉又在岸邊玩鬧，兩人追著一隻大青蛙跑了半里地，結果蛙跳進水裡沒影了，兩人就地坐下來喘氣，笑得東倒西歪。
小玉把鞋子脫掉，赤腳踩進淺水裡，往沉香身上甩水珠，沉香躲了兩下沒躲掉，索性也脫鞋跳進去，兩個人踩得水花西濺。
沉香這陣子過得很鬆快。
有人陪著玩，有人嬉鬧，甚至可以暫時不去想那道壓在心頭的事——他娘，還關在華山下面。
但那道事，只要一靜下來，就會自己冒出來。
就在兩人鬧得正歡的時候，岸邊傳來一陣嘈雜。
是鐵柱。
那個富戶家的家丁，傻大個子，一身粗布衣，鞋底快磨穿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臉上那雙眼睛卻是紅的。
他沒有往河邊來，只是跪在一棵老槐樹下面，衝著樹底下一塊矮矮的石頭，一下一下磕頭，口裡唸唸有詞，聽不清說什麼，只看見肩膀跟著抖。
沉香站在水裡，腳沒動。
水流過腳背，涼絲絲的。
鐵柱那個竹籃裡裝著什麼，沉香遠遠看不清，但那籃子顯然重，他提著的時候，胳膊上筋都鼓出來了。
旁邊走過去一個老婆婆，朝那邊多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跟旁邊人小聲說了幾句。沉香側著耳朵，零零碎碎撈著幾個字——“他娘，前年走的……”“每年這個時候……”“孝順是孝順，可惜啊……”
小玉拽了拽沉香的袖子，低聲道：“你看什麼呢？”
沉香沒答，視線還落在鐵柱那邊。
鐵柱磕完頭，把竹籃放到石頭前頭，從裡頭捧出一個粗陶碗，碗裡是他娘生前愛吃的什麼東西，沉香看不清，但鐵柱捧那碗的時候，兩隻手又穩又輕，像捧著什麼容易碎的東西。
就是那雙手。
把沉香看得胸口一堵。
他娘還活著，還活著，還關在那塊大石頭底下，他在這兒追蛙、踩水、傻樂呵——沉香喉頭忽然發緊，閉了一下眼。
小玉湊過來，壓低聲音：“怎麼了？”
沉香沒出聲，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水流過去，腳背上沾著一片細沙。
他把鞋撈起來穿上，拍了拍小玉的肩：“走了，咱們不玩了。”
小玉愣了一下，看了看鐵柱那邊，又看了看沉香，沒多說什麼，也跟著穿鞋上岸。
……
誰都沒料到，這事還沒完。
第三天，沉香在鎮上閒逛，就看見人群裡嗡嗡一片，都往一個方向湧。他跟著走，鑽過人縫，看見了——鐵柱，被兩個衙役押著，手腕上鐵鏈嘩嘩響，臉上烏青，顯然捱過打，但腦袋仰著，眼神還算硬。
前頭有人舉著牌子，押赴刑場，秋後問斬西個字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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