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頭的土是新的，還沒壓實，堆得很高，像父親最後一口執念。
沉香跪在那裡，膝蓋壓進潮溼的泥地，風把香燭的煙吹散，又聚回來，嗆得眼眶發酸。
他把那封信展開，又疊起，又展開，反覆了好幾次，最終把它壓在那枚木雕蝴蝶下面，一起擱在墳前。
“爹。”
他開口，嗓子啞，“你這輩子，就這麼一件事做錯了。”
停頓一下，他又說，“可那件事，是真的很錯。”
沒有人回答他，風過，香菸斜了一斜，草葉子沙沙響，像什麼應答，又什麼都不是。
他在墳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人跪著，腦子裡卻是那道銀甲的背影，那雙壓住他雙肩讓他徹底動彈不得的手，還有那句話——我是那個在雪地裡，被你們父子倆扔掉的累贅。
她當時說這話時，聲音很平，比他想象中要平得多，平到他現在回想起來，才後背發涼。
那種平靜，不是真的想開了，是練出來的。
是一個人一遍一遍在心裡把那塊傷口翻出來曬，曬到結成老痂，才能說得那麼不疼。
沉香額頭抵在墳頭，閉了一會兒眼，睜開來，眼眶是紅的。
他站起身，拍去膝蓋上的泥，回頭望了一眼張嬸家那扇發黃的木窗，然後轉身，往山路深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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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去沒多遠，腳步忽然頓住。
墳。
新土。
他剛才跪在那裡，跪了那麼久，卻沒有——
他心臟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整個人站在山路中間，有什麼東西從後腦勺涼到腳底板。
父親……是怎麼死的？
張嬸說，他走之前留了話。說你若回來，去枕頭底下找一找。
可那封信，那封字跡暈開、墨色散亂、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寫下的信……
寫這封信，需要多久？
需要多清醒？
沉香猛地轉身，幾乎是跑回那座墳前，雙手扒開墳頭的新土，泥從指縫鑽進去，黑沉沉，沒有溫度，也沒有屍腐該有的氣息。
他挖。
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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