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恨。沉香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恨，那是扎進土裡二十年都爛不透的根，越壓越深，越深越毒。
可她偏偏什麼都不做，就那樣站在他面前，銀甲，首背，聲音比山間的雪還冷，把那句話甩給他，轉身就走。
就走了。
沉香忽然覺得，她那副平靜，比破口大罵還可怕一百倍。
罵，他還能接著，還能跪著受，還能拿腦袋磕地，磕到血也行，只要她罵痛快了，氣消了——
可她什麼都沒要。
她連罵他的興致都沒有。
沉香蹲下來，把手裡剩的那點碎土捏成一團，又捏散，手心裡一片潮黑。
爹。
爹在幽冥。
她掌管三界，幽冥的事，沒有什麼能瞞過她，就算瞞得過她，她身後站的是王母，那更是什麼都逃不脫。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起來渾身汗毛立起來。
她從王母那兒養大的。
王母收養了她。
王母——那位端坐靈霄，見過多少因果輪迴的神，她收一個凡女入門，又把天庭戰神的位置交給她，這背後的事，哪裡是一句“憐憫”說得清的？
沉香腦子轉得太快，太亂，他抬手按了按額角，指節上的泥蹭到太陽穴，涼的，反倒讓他稍微清醒一點。
王母要什麼，他不知道，也摸不透。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想得很清楚——
她，劉蝶珠，她選了王母那邊，選了天庭，選了站在他對面，這不只是因為父親當年那場雪地裡的拋棄，不只是那點養育之恩。
是因為她信那套東西。
仙凡不可相戀。
他娘和他爹的故事，他從小就知道結局。她也知道。可他是看了那個結局，還是要去劈山救娘，還是拎著那把斧子去闖天庭的。
她卻走了另一條路。
她用二十年，把自己活成了天庭的人。
——這才是他真正不明白的地方。
沉香站起來，拍了拍手，泥還是沒抖乾淨，他低頭盯著那雙手看了一會兒，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咽不下去，也不知道是什麼。
張嬸站在院子口，己經不喊了，就那麼看著他，老人家臉上皺紋疊皺紋，神色裡有什麼說不清的東西，不像單純的慌，更像……像是知道什麼，卻硬憋著不說。
沉香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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